他心中郁郁继续向前走,抬头看着清晨的日光自山间射出,心中出现一个女子身影。
这人身形单薄含笑背手,脸上都是天真单纯的表情,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他暗暗叹了口气,来赤凉城一趟,最对不住的是沈非,因为他没能帮他得到五行圣水解药。其次便是火如,他带给她美好,却又狠心夺了去。
梁子书正胡乱想着,忽听身后传来人马之声,回头一看,见火泰火吉浑身湿漉漉的,正带着数十兵士正快马追来。
他
梁子书心中一惊,同张山说道:“他们怎么这么快追来了!”
张山回头一看也是吓了一跳,挠头想了想说道:“兴许他们走了近道。”
梁子书一怔,问道:“难道我们走的不是近道?”
张山说道:“咱们走的是大道,我跟城边乞丐打听,他们说小道路窄难走,反倒没有大道快。”
说到这里他又挠了挠头,喃喃道:“真是奇怪,如果他们走小道按理说也不能比我们快,莫非城边乞丐诓我?我可是给了他一两银子……”
梁子书皱眉叹气,说道:“城边乞丐说得没错,但他是对于走路而言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乞丐骑马的?如果是骑马而行,路宽路窄又什么区别,还不是小道快。”
张山眼睛一亮,连连说道:“对,对,骑马来说还是小道快。原来如此,我说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张山想明白此事得意地向梁子书看去,却见他眉头紧皱,眼睛盯着前方面带焦急。
张山见他如此神情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收了收神情干咳两声不再言语。
身后火泰头发散乱,衣服上满是泥土,鞋子里灌满了水,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只是瞪着眼睛快马急追。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追上梁子书然后将他千刀万剐,他受了一晚上的气,如果不能撒出来的话他非气死不可。
眼看越来越近,梁子书心中焦急万分,但此地荒郊野岭实在没什么办法对策,他虽然有智谋,但是也不能凭空变出一群救兵来。
张山也看出来事态紧急,板着脸用力抽着马鞭。
火泰见梁子书就在眼前,瞪着的眼睛都快冒出火来,双脚不住地狠踢马腹,恨不得插翅飞过去。
张山见他马上便要追上了,心中焦急万分,侧头对梁子书急道:“大哥,怎么办!”
“别管他,催马快走!”梁子书头也不回说道。
张山回头看了一眼,继续狠抽马臀,催促马匹快些奔走。
跑了半刻回头一看,火泰等人又近了几丈,张山心中焦急万分,侧头看向梁子书,只见他神情不变,依旧是目视前方不住催马。
张山心想,如此也不是办法,继续这样跑肯定会被追上。
他虽焦急但他没什么智谋也想不出办法,思索半晌把心一横,转头对梁子书说道:“大哥,小弟跟你说句话。”
梁子书不耐烦说道:“还不快走,多说什么!”
“就一句话。”张山说道。
梁子书也不理他,只是盯着前方不住催马。
张山低头想了想,说道:“大哥,听小弟一句话,回到中原后银子省着用,老实找个婆娘成个家吧,别四处晃荡了。”
梁子书一愣,侧头向他看去。
张山向他嘿嘿一笑,接着手一拉缰绳,将马掉了个头。
梁子书一惊,高声喊道:“你小子想干什么!”
张山掉转马头,一踢马腹,向迎面而来的火泰冲去,手伸手一把拿起了马背上的豁牙大刀,高声喊道:“大哥,快走!”
梁子书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是想牵住火泰等人为自己争取逃走的时间。
梁子书想停马救他,但理智告诉他已经来不及了。
他回马走到张山身边所用的时间足够火泰杀他几次的了,如果回去救他,反倒是负了张山一番好意,于是梁子书并未停马,咬着牙含着泪继续前行。
他是个聪明人,这种人从来都不会义气用事,做决定的时候总是采用最合理的而不是最想要的。
他丝毫未停,快马而去,留下张山面对火族众人。
张山大喝一声手持大刀自马背上飞身跳起,挥刀迎面向火泰劈去。
火泰看张山便如老鹰看雏鸡一般,随意一拳挥出,便将他胸口打出个血窟窿。
张山如断了线的纸鸢,直直向地面落去。
“啪”地一声,张山跌落在地口鼻喷出血来,胸上的伤口已经烂做一团,分不清内脏还是血肉。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梁子书背影越来越小,心中一安嘴角漏出一丝笑意。
虽然他没有伤到火泰分毫,但还是让火泰快步疾驰的马停了下来。
火泰看着梁子书人影越来越小,已经向丛林之中跑去,一旦跑到林中再追就难以追上。
他心中盛怒不已,抽出马上长刀向地上一挥,便将张山头砍了下来。
就这样,相伴梁子书近半年的张山被火泰一刀杀了,而他的大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初阳越过山腰将金黄色的日光撒在满是鲜血的大道上,静谧的林中惊起几只飞鸟。
火泰瞪着眼睛盯着远处树林心中一阵屈辱。
他自诩智谋过人,可是这一夜他被一个年轻的书生耍得团团转,两次可以杀他,可是最终都让他逃了。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失败,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深深的伤痕。他本以为杀了梁子书便可磨平这份伤痛,可是如今他人已逃走,再也无法追回。
火泰望着远处初阳映照的山林说不出话来。
身后火吉见他神情落寞,抬了抬手,说道:“大哥……我们回去吧。”
火泰没有回话,依旧看着梁子书消失的方向,他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他再也没有以往所向无匹的气势。
“回去吧……”火吉唤道。
火泰默不作声,沉默半晌缓缓掉转马头。
火吉看着火泰神情心中一沉,他从未见过他大哥如此神色,看起来比往日老了十岁,如同个将死老人一般眼中没有一丝希望。
他败了,彻底败了,火族上下千余人竟然败给了一个白面书生。
火泰想哭,或是想笑,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父亲以及族中各位长老。
奔劳一晚他没有受伤,可是却觉得胸口一阵疼痛,有时候内心的伤才更为致命。
忽然,火泰眼睛一睁,定住了身形。
火吉不知他为何驻足不前,回头看着他,说道:“大哥……”
火泰没有言语,猛地回过头向着树林方向看去。
只见一人一马缓缓向着他们走来。
是梁子书。
不知为什么他又回来了。
火泰眯着眼看着此人慢慢走过来,心中十分不解。他觉得此人行事总在他的意料之外,本以为他不该逃的时候反倒逃走,本以为他肯定不会回来的时候,他反倒去而复返。
这个人的想法没有人能想得明白。
火泰等人安静地看着他骑在马上慢悠悠走了回来。
梁子书驱马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张山尸身,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你为何回来了?”火泰已经忘记杀他,他现在更想知道他心中所想。
梁子书摇了摇折扇,说道:“我行走江湖三分靠功力七分靠智谋,刚才我已逃走按理说绝不该回来,我知道我回来后必死无疑。”
“那你到底为何回来,难道你不想活了?”火泰问道。
梁子书低头看着张山带着笑容的脸,自顾自说道:“我行事一向理智,即使是兄弟死在我身后我也不会回头,我就是这样的人,绝不会做不徒劳无益之事。”
他翻身下马,俯身将张山头颅抱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放到一旁路边,接着说道:“可是这次我不想这样,我想凭心而为一次,否则我便就不是我。”
梁子书站回路中央,唰的一声抽出两把弯刀,说道:“凡人无不畏死,但即使死我也要为我这位兄弟报仇,我要让他看看,我就算死也会为其回头,如此也不枉他唤我一声大哥。”
火泰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他一番,说道:“我虽憎恨于你,但不得不承认你是个侠士。”
听闻此言梁子书哈哈大笑,说道:“你是第一个如此称呼我之人。”
接着神色一板,大声喝道:“来啊!”说完持刀而上。
火族犒军是五月初四,此时日头已经升起,现在便是五月初五端阳节。
微风带着暖意吹到东北崇山峻岭之中,将这片绵延万里的大山吹得唰唰作响。
端阳节,一个舒适温暖的日子,而此时的大道上却有两人在性命相搏。
又是一阵风吹过,将山林吹得树摇叶抖。
日子对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意义,此时有的人刚刚睡醒,正拖着慵懒的身体推开窗子看看清晨的山色,有的人早已起床多时,正赤着膊干着为生的活计,而有的人正手持弯刀在抵挡他人向他劈来的大刀。
岁月一直都很安静,而人则不同,在安静的岁月中总有各种不同的故事。
梁子书躺在地上,双眼已被鲜血模糊,身上伤痕累累,神物恢复已是不及。
他侧头看了看路旁的张山,嘴角一笑,抬头看向天空。
此时的天空湛蓝无比,仅有几片小云缓缓飘着,梁子书自语道:“难道我今日便要死在此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