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梁子书如往常一般在园中亭子里教火如弹琴。
此时天气渐暖,火如上身穿了件红色单衣下身穿了条及腕长裙,此时正面带轻笑伸指抚琴。
她修长手指随意拨着弦,弹奏半晌舒了口气将琴一推,双手支着下巴歪头望着一旁喝茶的梁子书,嘴角一笑说道:“海先生喝茶听曲倒是自在,但抚琴无趣,不如先生给我讲讲外面景物?”
梁子书一愣,问道:“四小姐说什么?”
他刚才正想着如何与火如疏远关系,没听到她说什么。
火如托着下巴,假意嗔道:“先生教琴也不上心,竟然想着他事。”
梁子书面容严肃,并未多言。
火如觉得他神情不对也就不与他谈笑,说道:“弹琴累了,想听先生说说外面的景色。”
梁子书想了想,说道:“好吧,你喜欢大海,我便再跟你说说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火如眼中闪着光不住点头。
梁子书眼神望向远处,表情肃穆说道:“大海磅礴万里气势如虹,初看波涛壮丽但时间久了便会知道他的残酷和阴冷。”
火如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往常说起某个景色他都是说得秀丽壮美。
梁子书继续说道:“海面上时常会掀起百尺高的波浪,出海打鱼的渔人遇到波浪只能束手待死,一个大浪拍来,莫说是人就连乘的渔船也会被拍得粉碎。渔人坠海后万难活命,即使识得水性可以在海中坚持一阵,但大海万里少有岛屿,落海渔人只能一直游着,即使累得手脚不听使唤他也不能停下来,因为他一停下来,苦涩的海水就会灌入口鼻之中。渔人没有办法,没人可以救他,他累得都要哭出来也不能停下来。最后实在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海水灌进口鼻,呛得他无法呼吸,如同被人扼住喉咙一般静静等待死亡。”
火如脸上早已没了笑容,面上现出恐惧神色。
梁子书没有看着火如,眼睛看着一旁接着说道:“大海咆哮着怒吼着,海浪用力拍打着堤岸,一阵飓风吹过,夹着雨水的海浪翻过堤岸卷向渔村的屋舍。渔村里的妇孺老幼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被巨浪卷走,七八岁的孩儿还未来得及啼哭便沉在水底。年纪大的老妇人在如此巨浪之下根本活不下来,尸体随着洪水时起时伏。稍年轻的人虽然心里惦记着孩儿双亲,但他也没有办法,在大海的怒吼下他只能独自活着,其他所有的的痛苦只能独自忍受……”
“啪”地一声,火如放在琴上的手拉断了一根琴弦。
梁子书向她看去,只见她睁大眼睛脸色煞白地看着自己,身子还在轻轻颤抖。
良久,火如深吸两口气抱起桌上瑶琴抬步走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那不是真的海。”
梁子书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忍,但他如同落水渔人一般没有办法,他想安心离去必须疏远火如。
他心中叹了口气,心想也许她不会再需要自己教琴了吧。
火如心思单纯,心中向往美好,喜欢秀丽景色,梁子书当然知道此点,所以同她说话之时总为她介绍美丽的景色。他虽然记忆全失,但他凭着想象为她创造了一个无忧无虑美丽和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寒冷,没有真实世界的物欲横流,有的只是芳草满地红花遍野,有高山落日有海面日升,所有的景物都是那么的美好。火如深深陷入这个世界了不能自拔,她越来越讨厌真实的世界,慢慢的,梁子书构造的世界成了她的真实世界。
然而今日的一番话,梁子书将残酷死亡痛苦带入了她的世界里,她不是不接受这分残酷,她虽单纯但她知道什么是现实,她只是不愿接受。
她曾经无比信任的人竟然硬要将血腥带入她的头脑之中,如此她怎能不伤心难过?
第二日,梁子书梳洗完毕坐在椅上独自喝着茶。
小翠打扫半晌看了看天色,面带疑惑问道:“公子今日怎么还在这里?”
“怎么了?”梁子书随意问道。
“往常这时候公子该去园子里教四小姐抚琴了。”小翠说道。
梁子书看了看窗外,此时日头早已高升,确实到了往日教琴的时刻。
“她想必不需要我教了。”梁子书说道。
小翠一惊,坐到梁子书对面椅上,问道:“为什么?四小姐那么喜欢公子怎么会不用你教琴?”
梁子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翠见他不愿多言也就不再言语,若有所思地继续打扫房屋。
梁子书喝了半个时辰茶,心中烦闷无比总是看向窗外。
过了半晌,他心中叹了口气,抬步向房外走去。
他总要去看看。
转过廊角,一座小花园印入眼中,梁子书脚步踟蹰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向花园走了过去。
他刚走几步便听到琴声悠扬入耳。
原来四小姐早已来到园中,此时正在独自抚琴。
梁子书走到往日亭中,火如依旧一身红衣嘴角带笑的弹着琴。
“先生今日来得晚了些。”火如手上不停说道。
梁子书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见她衣上挂着露水指尖泛红,看来已经来了许久了。
“四小姐何时来的?”梁子书问道。
火如悠扬弹着琴,目光盯着琴弦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时候天还未亮。”
梁子书心中一震,寅时天亮,现在是巳时,她至少弹了两个时辰的琴。
“你这是为何?”梁子书不解问道。
火如嘴角一笑,手上不停,说道:“昨日我回房想了想,先生同我说那些话想必并非出自真心,既然如此还要那么说肯定是我有什么过错。我想了一晚上,应该是先生怨我学琴不勤,于是就早早来此奏琴了,希望先生不要再生气。”
梁子书心中一颤,抬眼看她容貌,只见她眼眶泛黑,衣着还是昨天那件,显然一日未眠。
再看她手指,此时指尖泛红隐隐透着血丝,弹在弦上微微颤抖,可想而知她每触琴弦是多么疼痛。
她与他说话之时手上不停,眼睛认真地看着琴弦生怕弹错一二。
梁子书眼睛一红,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琴音停了下来,火如抬头看着他。
梁子书说道:“昨日我饮了酒说了些胡话,四小姐不要放在心上。弹琴讲究循序渐进,四小姐今日已经可以了,回去睡吧,莫要坏了身子。”
火如确实疲累,坐在椅上身子微微摇晃,听他如此说长呼一口气,仿佛一块巨石落了地。
她眼睛笑了笑,说道:“那我回去休息了,先生明日可要早些来,别再让我等太久。”说着抱起琴向住所走去。
梁子书望着娇小的背影,这一刻他心中有个想法,他想干脆不管那五行圣水解药,不管龙虎帮如何,自己就这样没有记忆天天陪着她一起。
但他不能,他是九命书生弯刀梁子书,他绝不会为了儿女情长留在一处。他是个江湖浪子,没有什么能将他留在一处,如果安稳下来那他就不是梁子书。
转眼间一个月已过,梁子书又随着火如出门济民。
张山看到他分外高兴,站在一旁嘿嘿笑着。
梁子书则没什么表情,将绢布递给他吩咐道:“按着布上的印记做把钥匙。”
张山接过仔细看半晌方才分辨出哪里印的是钥匙,他将绢布往怀中一揣,说道:“放心吧,大哥。”
梁子书点了点头并未多说,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顿住,犹豫半晌回头问道:“我叫什么名字?”
张山一愣,他知道梁子书不想知道自己名字,因为他说过火宅有个可以探听人心的人,他知道的越多则越是危险,尤其是名字。一旦别人知道了他的名字,只需要在江湖上一打听便会认出他是谁,如此可是危险万分。
张山犹豫半晌,说道:“你是梁子书,江湖上的名号是……”
梁子书一摆手,说道:“可以了,江湖上的名号不知道也罢。”说完转身而去。
张山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觉得他今日与往常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张山想了半晌想不明白,摇了摇头向宅子走去,他走在大道上想着梁子书会怎么找火族麻烦。
他正走着忽听身后有催马声,回头一看,只见五六辆马车头尾而行,每辆马车上都坐着几个大汉,当头之人持着马鞭不住吆喝。
张山细细打量一番,只见马车上拉着一个个坛子,虽然坛子封得严实但也能闻到阵阵酒香,五六辆马车少说也有三五千斤的酒。他啧啧称叹,心道这是哪个大户人家订的酒,这些酒够自己喝一辈子的了,要是自己有这些酒非得灌个盆里洗个酒澡不可。
想到这里忽觉不妥,拿酒水泡澡自己岂不是跟酒里泡的人参毒蛇一般。
他正想着,忽然身子被人撞了一下,他向前补了几步差点没摔在地上。
一人身穿布衣头戴蓑帽走到他前头,蓑帽压得低看不清样貌。
张山怒上心头,喊道:“他奶奶的,我说你这人走路能不能长点眼睛,撞了你张爷连声都不吭!”
第一百零八回 断离别(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