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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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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梧桐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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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蒙小姐抬举,属下铭感五内,日后自当尽心尽力为小姐办事。”

    “感激就不必了,之前就已把话说的明白,彼此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而已。”

    田知棠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肃立。

    “这几日没什么事,你先好好歇息,待会儿走的时候到账房那边领两百贯,该花就花该用就用,去八方居吃吃喝喝也好,到小柳巷寻欢作乐也罢,随你,不用想着替我节省,也不必担心我会有什么看法。男人么,权钱名利酒色财气,一样都不爱的还叫什么男人?不如出家得了。”

    “谢小姐厚赏。”田知棠连忙道谢。两百贯不是一个小数,足以在城里买下座小宅院。

    “对了,小姐——”田知棠想了想又说,“近日听得坊间传闻,似乎有几位江湖里的大人物来了城中,需要在下前去打探一二么?”

    “你担心他们的来意?”夏继瑶的语气严肃起来。

    “回小姐的话,若传闻不虚,这几位的来意很难不令人担忧。”田知棠回答说,“毕竟——”他顿了顿又道,“毕竟近来岐山院那边的动静又大了许多。”

    和夏继瑶所住的这座梧桐院一样,岐山院也是燎侯府的产业,只不过那边的主人是严荣嫡孙、人称“小侯爷”的严不锐。严荣膝下原有三子一女,长子次子早年间阵亡沙场,幼子因病早夭,女儿也因丈夫冤死诏狱而削发出家,所以夏继瑶和严不锐一直倍受世人关注,所有人都想知道将来能继承严家偌大家业的究竟是谁。夏继瑶是女子不假,可女子为官袭爵在国朝虽然少见,也并非没有先例。前武四营之禁字营主官郎将、之后又官拜内都督府大都督、获封平侯的骆灵溪就是女子,即便后来嫁与加封镇北将军号的兵部右侍郎杨元正为妻,朝廷也准其保留爵位。何况因为孙子严不锐心性残毒又志大才疏,俨然是个无能纨绔,而外孙女夏继瑶自幼聪慧,虽是女子却胸藏锦绣杀伐果决,不论手腕魄力都远胜须眉。两相对比之下,燎侯严荣对外孙女的态度自然变得十分微妙。在严荣看来,如果严不锐实在无力挑起大梁,与其看着严家的累世富贵在自己百年后轰然倒塌,不如交给夏继瑶来的令人放心,反正招婿这种事对严家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唯一的问题在于朝廷那边必然会利用这件事情挑唆严家两个小辈内斗好让严家祸起萧墙。无论如何,女子承袭家族爵位总没有男子那么名正言顺,再说严家又是国朝绝无仅有的传命侯。正因如此,严不锐对表姐夏继瑶一直抱有强烈敌意。自从严荣为夏继瑶置办了梧桐院,严不锐就立刻为自己弄了个岐山院。“凤栖梧桐”、“凤鸣岐山”,摆明了就是针锋相对。也就是怕引起忌讳,否则以严不锐的张扬狂妄,弄个什么“化龙池”之类的名字也未可知。

    虽然对孙子和外孙女的明争暗斗洞若观火,可严荣并未加以干涉。想来也是,只要双方不闹的太过分,这种较量其实是好事。普通人家讲究“家和万事兴”,对于严家这等富贵已极的勋贵世家而言,“家和”从来都只是一个奢望,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小辈们在相互较量中不断成长。古往今来,大家族的衰败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后继无人,而不是什么所谓的“耗尽气运”。温室里只能栽种娇花,风雨中才能长出参天巨树。

    听到田知棠的话,里间的夏继瑶沉吟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不过这件事就不必由你去做了,我自有安排。”

    “是,不知小姐可有其他吩咐?”

    “今日是冬月初几?”

    “回小姐的话,冬月初九。”

    “已经初九了啊。”夏继瑶沉吟道。

    “小姐真已确定要动手了么?”田知棠心中一动。

    “这几年我忍严不锐已经忍得够久,若非看在外祖份上,他严不锐早就墓木已拱!”夏继瑶咬牙切齿道,“如今外万事俱备,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一番话出口,虽然声音依旧慵懒绵软而又细腻,隐隐透出的却不再是引人遐思的幽怨,而是令人心惊肉跳的寒意,就好像有一阵冷风突然刮过,于顷刻间驱散了小楼里的全部暖意。

    退出内宅后,田知棠迈步前往位于东市的涤烦居茶楼。对于夏继瑶打算在十天后做什么,田知棠这几日在梧桐院里早已有所耳闻。虽然院子里头规矩大,可有些事情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何况夏继瑶已经做好决定,就如箭已在弦,用不着再刻意隐瞒什么。田知棠对此事自然是乐见其成。他投靠夏继瑶本就有所图谋,倒不是为了名利富贵,而是想要借一借严家的势。只要夏继瑶打定主意要和严不锐斗个你死我活,田知棠十分愿意竭尽全力助这位燎侯的外孙女儿取胜。否则的话,他自己的那些事情恐怕就没办法做成了。

    和夏继瑶一样,田知棠清楚燎侯严荣内心其实充满矛盾。那位已年过古稀的老侯爷对外孙女夏继瑶更多的是欣赏,对嫡孙严不锐才是真疼爱,否则后来也不会因为恨铁不成钢而给孙子重新改了名字。《道德经》有云:“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不锐不锐,就是希望孙子能一改过去张扬跋扈的个性,学会藏锋藏拙。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凡严不锐能稍稍体会祖父的良苦用心,夏继瑶这么个外姓女子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劲敌。与其说严荣是“不介意夏继瑶是女子”,倒不如说是理智考量后的无奈之举。在这样一种矛盾心态下,严荣可以默许夏继瑶与严不锐展开较量,哪怕最终胜出也没关系,只要夏继瑶凭的是真本事。但严荣绝不会允许夏继瑶在较量中对严不锐伤害太过,无论如何,严家香火的传承必须指望嫡孙严不锐。这使得夏继瑶一直处于有力难使的尴尬处境。如今静心雅叙那位有着“燎北第一绝色”之称的清倌人方青鸾即将梳笼,而严不锐又对其美色垂涎已久,如果夏继瑶对此事加以利用,很容易就能让严不锐狠狠吃上一记闷亏。

    正思忖间,田知棠已经来到东市。

    燎州城分十六坊两市。与主要买卖粮食杂货等居民日常所需的西市不同,东市全是珠宝字画文玩胭脂等商家,简而言之,就是来的都是有钱人。能在东市最好的地段经营茶楼,涤烦居当然有不同凡响之处。但这家茶楼之所以能远近闻名日进斗金,不是因为茶叶、茶器或者烹茶的水好,也不是因为燎州人爱品茶,而是因为这里有着全燎州最好的说书先生。据说那位说书先生能把最枯燥乏味的历朝正史都讲得妙趣横生引人入胜,而且引经据典无不恰如其分,比好些饱读之士还要渊博,是真正的满腹经纶舌灿莲花。听他的书不光有趣,还能学到不少学问,连州府大员都是涤烦居的常客。因此这位说书先生一场书说下来,光是客人打赏都够到城外买好几亩上等的水浇田。只要他一张口,整个东市都能听到涤烦居客人们的欢笑声。

    由于那位说书先生每五日才登一次台,今日的涤烦居显得很清静。在找模样清秀穿着整洁的茶楼伙计问过路后,田知棠径直便上了二楼,又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雅间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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