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湮祺留绡绡在靖乾宫,是想等她醒了,询问那晚在浴室发生的事情。他记得自己是沉在浴池里的,后来还看见她救了他,又听太监说,当时要不是屏风倒地发出声音,他们也不能及时冲进来救他。
屏风那么重,如果不是刻意花力气去推,只怕也不容易倒。他断定绡绡是推倒了屏风向门外的人报信,她有心救他,而不是想害他,只是,他还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浴室里。他之前就算对她调查试探,依然没有减除对她身份的怀疑,可是,这样一来,他反倒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再怀疑她,好歹她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吧?
寒琅离开后,楼湮祺便也回房歇着了,留下御医和几名宫女太监,吩咐他们留神看护着绡绡。半夜里,绡绡开始做梦,依稀觉得眼前烟雾弥漫,渐渐又有霞光万丈,她好像走进了如画的幻境,霞光像孔雀翎羽似的在背后盛开,脚下繁花千朵,五彩缤纷。走着走着,前面的花田里隐约透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那轮廓踏流云而来,翩然欲飞,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等她完全看清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
迎面过来的女子竟然和她生得一模一样。
不,准确地说,是和江如瑟生得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眼神凌厉,柳眉紧锁,浑身都透着一股冷艳之气。
绡绡忐忑地问:“你是谁?”
女子轻蔑道:“我是江如瑟。是这具身体的真正的主人!”绡绡觉得她凶狠得好像想吃了她似的,忍不住倒退。江如瑟却步步紧逼,越来越近,眼睛里忽然放出光,像利箭一般刺进绡绡的眼睛里!
绡绡躺在床上,冷汗涔涔,拼命地想要使自己醒过来,却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眼睛睁不开,头疼欲裂。
脑海中,还有无数零碎的画面闪过。
她渐渐觉得沉,很沉,像溺在深潭里,慢慢地,所有的难受都停止了。她再次毫无知觉地昏睡过去。
那一睡又是几个时辰,醒的时候,天早已经亮了。绡绡从床上坐起,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一抬头就看到楼湮祺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你醒了?”
绡绡擦了擦满头的冷汗,起身跪地道:“奴婢见过皇上。”
楼湮祺问她道:“你可知朕为何会留你在靖乾宫?”
绡绡摇头:“不知道。”
楼湮祺正色道:“上次朕旧伤复发,是你救了朕?”他还以为绡绡会慌张地辩解,或者矢口否认,谁知她却把眼珠子骨碌一转,天真地仰起头,道:“是啊。”
楼湮祺惊讶:“你倒是答得爽快。”
绡绡耸了耸肩,道:“那天晚上皇上分明看见我了,我要是说不是,岂不是把皇上当傻子?皇上就是已经认定了,所以才把我留在靖乾宫,等我醒来,问我的话,对不对?”
楼湮祺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用指尖轻敲桌面:“没错。”又问,“那你不怕朕治你的罪?”
绡绡道:“我原本也怕的,可是现在反而不怕了。”
“哦?为何不怕?”
“因为皇上并不想治奴婢的罪。”
“何以见得?”
“因为您看上去轻松、祥和,这不是要治人罪的时候应有的状态。此其一。其二,皇上如果要跟我算账,就不必找御医给我诊治,还吩咐人守夜照看我。其三嘛……”
“其三怎么样?”
“其三,我早就听说皇上是个仁慈的君主,那必然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啊!”绡绡这马屁拍得响亮,楼湮祺却不在意她的吹捧,只是想着她说的仁慈二字,不免苦笑,心道,与其说是仁慈,倒不如说是心软。绡绡以身犯险揭破了刘太妃的阴谋,在浴室原本可以袖手旁观任由他伤口复发,可却冒着被他事后追究的危险救了他一命,他纵然对她还有怀疑,也决定不再追究了。
以前父皇立储的时候,就有大臣反对,说九皇子性格文弱,没有心机,有时候过于心慈手软,当断不断,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做皇帝的。就连他自己也曾对寒琅笑言:“其实闲云野鹤、风花雪月的日子或许更适合我。”
无奈楼廷膝下十八子,除去未成年的那几个,余下的,有的体弱多病,有的粗鲁愚钝,有的终日骄奢淫逸、不学无术,有的又过分醉心权术,阴谋算计,为了得到帝位无所不用其极。楼廷对他们诸多挑剔,唯一一个他不挑剔的,在他看来近乎完美的,便是他的第四子楼玉稀。
楼玉稀翩翩风流,文能治国,武可定邦,年纪轻轻就创下不少的佳话,在民间也深受百姓爱戴。百姓们都说,将来楼玉稀若是为帝,定然可以媲美第七代国君青煜,让琰昭国恢复当年的繁华盛世。
但可惜,那样看似完美的一个人,却有一个致命的不完美。他有先天的心疾。他弱冠的那一年,心疾突发,死在自己的寝宫里。楼廷因此悲痛欲绝。就在那段时间,楼湮祺时常陪着父皇,开解他,有几次甚至代他批阅奏折,也曾出谋献策,渐渐地让楼廷看到他隐藏在斯文外表下的能力。
原本楼湮祺只是出于孝顺,希望父皇可以少为四哥的死难过,但却因此招来嫉妒,尤其是刘太妃之子,他的大皇兄楼秦,更是把他看成了眼中钉。
楼秦虽然排行第一,但却不讨楼廷的欢心,不论才学谋略,还是风度气质,他都不如他的几个弟弟。他骄傲自大、性格霸道,心胸也狭窄,谁要是惹了他,他就算是撒泼耍混也要双倍奉还。这样的一个人,是绝对不适合继承皇位的。
所以,楼廷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把皇位传给楼秦,楼玉稀一死,楼廷便觉得,楼湮祺虽然达不到他心中所期望的,但皇子之中,却唯有他,是勉强可以托付的人选了。从那以后,他便着力栽培楼湮祺,教他治国之道,也给他机会立了一些功劳,逐渐地树立了一点威信。但楼湮祺却觉得,他所受到的来自父皇的宠爱,和来自大臣、百姓的关注越多,他肩上的担子便越重,他的笑容少了,叹息的时候反而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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