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能跟上来的,只有稀稀拉拉、人人带伤、眼神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恐惧的身影。出发时的两万忠勇健儿,此刻在他身边,只剩下万余张被血污、泥土、硝烟和绝望彻底涂抹的脸孔。
昨夜那场血火滔天的噩梦,近万条曾经鲜活的生命,连同那些未能带走、象征着过往荣华的一半财宝,永远地留在了乌蒙城冰冷的石板街道、燃烧的废墟以及那座吞噬了无数亡魂的瓮城之中。
刘敏勒马回望。
山下,乌蒙城的轮廓在未熄的余烬和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狰狞巨兽,刚刚饱餐了一顿血肉盛宴,正心满意足地舔舐着獠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比山间晨雾更冷的漠然。
那漠然之下,是彻底焚毁的希望和淬炼成毒的恨意。他猛地一夹马腹,不再留恋,身影连同他这支残破的军队,彻底融入了铜锣山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密林深处。
厚重的铜锣山原始丛林,宛如一张巨大、潮湿、散发着腐殖质腥气的苔藓巨口,贪婪地吞咽着刘敏和他那支溃烂的残兵。吝啬的光线艰难穿透浓密的树冠,冰冷的雾气如同活物般蠕动,缠绕着每一棵扭曲的古木,遮蔽视线,吞噬声音,只留下士兵们破风箱般沉重的喘息、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以及濒死骡马断续的哀鸣。
队伍早已溃散,稀稀拉拉,像一条被剥离了鳞片、在腐烂落叶与虬结树根间艰难蠕动的濒死巨蟒。浓烈的血腥、汗馊、伤口化脓的恶臭,与森林深处千年沉淀的腐败气息混合,窒息般包裹着每一个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