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话音落地,对方骤然绷紧了面庞。
而其他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算是族长威严的展现吗?张从宣有点想跟他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的,可是在面前人执着的注目下,最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这近似僵持的静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张起灵忽然起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头也不回。
张千军急忙追上,犹豫一下,张海楼也跟了上去。
张海客慢了一拍,盯着青年的面容,几乎苦笑:“就算要走,不能再多留几天吗?其实族长他只是……”
“没必要,”张从宣叹了口气,心情有些沉重,“之后……还得你们多费心。”
张海客无言摇头,顿了下,又点点头。
他也跟着追了出去。
松开紧攥的发白指尖,张从宣长出一口气,颓然翻身仰倒了下去。
绷带压着后脊,硌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望着天花板,青年缓慢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羽低敛轻阖。
……早知道这么快,也许,他该更早说清楚的。
*
对方会生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从宣理解也心软,却无可奈何。这本就是未曾设想的相遇,注定到来的离别。
他能做的太少。
晚饭时,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问小张哥也没个结果,张从宣没说什么。
只是回去后,又补充了一些记录。并在第二天,将所有写满的纸张装盒交给了小张哥和新来的张海客。
血玉早已经留下。
再度叮嘱要记得让族长服用,张从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迎面塞来一个新的背包。
“港城的地址,还有汪家人的口供,都装在里面了。”张海客轻轻耸肩。
“另外,看你还挺喜欢新玩意,刚好我来的时候带了一套。全是刚采购的新货,不知道用不用的得着,拿上吧。”
没想到被抢了先,张海楼瞪他一眼,递给青年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拿着做个念想吧,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张从宣摸了摸,感觉轮廓像是块手表。
想起自家楼仔和虾仔不离身的寄居蟹手表,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张千军万马左右看看,挠了挠头。
“我做的护身符,拿着放心走夜路什么的,”他说着,又塞来另一个小木盒,“这是大喇嘛让我转交的,好像是一串珠子。”
张从宣打开看了眼。
红色月光石,被串起的地方似乎有些磨损,不对……循着纹路细细摩挲,繁复细小的线条交错中,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珠子上刻着的,分明正是张家巴乃古楼的纹样。
一瞬间,张从宣便明白了真正的送礼之人。
那道身影还是没出现。
但他攥着这串珠子,喉间隐隐酸涩,不自觉摸了又摸,将圆润的串珠都捂得温热起来。
这次启程,张从宣循着记忆,直奔自己所知的那道玉脉。
张海客和张海楼默默跟着,一路护送到雪原深处。
直到青年在某座山脉的半坡忽然停下,看向自然坍塌露出的一个半人高岩洞。
“就到这吧。”他说。
已经进入玉脉范围,面板上的“玉脉之主”称呼自行亮起,无需特别感应,张从宣再度生出了对脚下山脉深处地层的熟悉呼应感。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已经从清晨到日暮,那道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不是没注意到其余两人不时留下的标记,张从宣一路上也不免心生期冀。可是现在来看,对方似乎的确没有再见一面的想法。
虽然有些失落,张从宣还是敛起情绪,转身跟身后两人说起之后的事情。
“……我会告诉你们感应到的信铃所在,一定要帮族长拿到,然后你们就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我会从其他地方直接离开……”
张海楼看了眼空寂的山坡,心不在焉点头。
张海客盯着黑漆漆的洞口,对青年所要做的事情十足好奇。
没有在意他们各自的举动,张从宣上前一步,张开五指,将掌心轻轻按在了山洞口的岩壁上。
玉脉之主,究竟能做到哪些事情?
说实话,他自己也很好奇。
西王母国那次,因为九门的人还在,他只是移动矿脉生造道路;这边带张起灵去群葬之地时,他只是让密洛陀们不得近前打扰。
系统的提示不知何时跳了出来。
【加速次数:2】
【剩余停留天数:3】
张从宣恍若未闻,阖上双眼,放开感知,心神已经全然沉浸入那一片徐徐展开的绚烂图景之中,如高居俯视。
雪山之下,巨大的青铜大门忽有所感,轻轻震动起来,抖落无数尘埃和细碎石粒。裂谷深崖之中,无数盘结横错的粗大青铜锁链哗哗作响。
雨林之内,原本悠闲盘睡的褐金大蟒如遭雷击,整个上身都直立而起,警惕四望。无数鸡冠蛇躁动不安,在雨林中纠集而来。
秦岭深处,挺拔高立的青铜树干轻轻晃动,淡青色的雾气不知从何而来,四下弥漫。有凄厉的鸟叫此起彼伏,森然阴郁,仿佛从地底幽冥而出。
更有某处地下,尖锐的警报刺耳回荡,激起一片惊呼奔忙,人群聚集又四散,不迭来往。
……
不知这四面八方的纷乱,张从宣一心一意勾勒着六角信铃的模样,试图在浩荡无垠的广袤图景中找到自己所需的那样物品。
冥冥中,似乎终于有了回应。
一枚牛铃大的硕大铜铃,渐渐被呼应唤起,振羽般的声响由远及近,轻盈传递……音色飘零,如空谷回响,萦绕不绝。
张从宣忽然睁眼,向身后看去。
——不是错觉,铃声阵阵,正在耳边。
落日余晖恹恹,如炉火最后的灰烬闪动着,有气无力的黯淡光芒里,张从宣睁大眼,看到了自另一侧山崖后缓步踱来的熟悉人影。
“……其实,族长连夜就把那枚铃铛拿回来了。”张海楼小声解释。
张海客沉沉叹了口气,轻声道:“希望你也别生他的气。”
“族长他是既想让你看到,放心离开;又不想现身露面,想让你能多待一会……”
两人音量不高,俱是小心翼翼。
张从宣有点想笑,勉强扯起嘴角,脱口而出的却变作了一声怅然低叹。
“我知道啊……”
铃声清明,他目不转睛望着步步走近的人,眸光不觉柔和下去,心口酸涩发烫。
怎么会舍得不告而别呢?
这也是小官啊。
不同而又相似的,他所熟悉的……另一个小官。
*
三天后。
慢条斯理地倚墙而立,任由指端烟气袅袅升起,很快触发了烟雾报警器。
张从宣并未在意周围越聚越多的人,以及质问是什么人又怎么在这的厉声叱喝。
直到十几分钟后,终于有人挟着枪支和棍叉等匆匆跑来。
循声看去,青年面上不见紧张。
甚至不紧不慢吐出了一个数字,颇显遗憾的样子:“……第三个。”
“什么?”新赶来的人摸不着头脑。
但无需深想了。
丢下这包刚刚抢来一口没抽的烟,张从宣听着系统提示回归的机械声调,微笑朝他们点了下头。
“火烤汪仔,希望你们喜欢。”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爆炸声由远及近轰然炸响。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
烈焰与浓烟很快突破地面,在半空交织,形成了一朵漂亮的小型蘑菇云。
……
另一边,雪山之上。
半个月后,张海客接到了一通来自山下邮局的意外电话。
说是有个指名要送给张起灵的东西。
他半信半疑地下山扛回来,当着自家族长面,在众目睽睽下打开了木盒。
出现在张起灵和众人面前的,正是一柄刀型流畅的黑金古刀。
附带一张简单的字条。
【上任族长所留,如今物归原主。
——张从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