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本镇说:“中国。”
他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不是朝鲜人。他的爸爸是中国人。他想当然地认为,如果不是因为部队走离,他的爸爸一定会带着他的妈妈,在中国生下他。这样,他就不会挨饿,不会因为寒冷而手上脚上冻出了很多冻疮。
艾米莉说:“我去过中国。”她用中文说。然而,她的中文发音很奇怪,好像总是咬不住读音一样。
金本镇惊异的望着她,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像麋鹿的眼睛一样美丽。他很惊讶,这样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人,居然会说中文。
艾米莉说:“我是乌克兰人,我的名字本来叫安娜,我来到美国后,才改名叫艾米莉。”
金本镇知道乌克兰,那是一个和中国一样遥远的地方。
艾米莉很健谈,她接下来侃侃而谈,说的是英文,可是金本镇听得似懂非懂,她好像在说自己为什么从乌克兰来美国,又好像不是。最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金本镇心中也满怀惆怅,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叹了一口气。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
艾米莉讲起了她的故事,她的出生地乌克兰,她家里的老保姆,一个中国老太太,她跟着她学会了中国的四川方言。后来,她又来到中国留学……
很多的时候,金本镇都听不懂艾米莉的四川方言。可是,有一句金本镇听懂了,他听见安娜说,洛杉矶有个丁胖子广场,那里聚集着着很多中国人。很多中国人来到洛杉矶的第一站,就是去丁胖子广场。
然而,这些中国人为什么会选择丁胖子广场呢?
埃米莉说:“因为那是中国城。”
金本镇深深记住了丁胖子广场这个地方。
金本镇想问她为什么会嫁给神父,可是,他想了想,没有问。就算他问了,她愿意说了,他也不想听。他听了会心里难受。
那天,艾米莉一直说着,金本镇听着。更多的时候,她自说自话,她没有管金本镇能不能听懂。
黄昏渐渐来临了,房间里变得黯淡,黯淡的房间似乎变得更为狭窄。
金本镇说:“我去打开灯。”
他刚刚向着房门的方向迈开一步,艾米莉突然说:“我来吧。”她站了起来,他们突然碰在一起。
金本镇很自然地搂住了艾米莉的腰,担心她会摔倒。艾米莉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把嘴唇贴在了金本镇的嘴唇上。
金本镇突然浑身哆嗦,他听见艾米莉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次,是舒服得叹息。
金本镇搂着艾米莉的腰,安娜的腰柔软浑圆。他的心砰砰跳动着,像爆响了一颗又一颗炮竹。他只是搂着艾米莉的腰,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艾米莉双手搭在金本镇的肩头,忘情地吻着他。她的舌头温润湿热,金本镇感到把自己的心脏都吸出来了。
然后,艾米莉的手掌从他的肩头滑落,落在了他的腰间,提起他的T恤,慢慢向上。金本镇很自然地放开手臂,让她把自己的T恤从头上脱下来。
她的脸贴在金本镇的胸脯,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他结实的后背,发出轻轻的呻吟声,声音细若蚊足。金本镇站立着,心潮起伏,身体微微发抖,像被浪花拍打着。
艾米莉的手掌继续向下,滑过了他的腰间,然后将他的短裤拉到了膝盖处。金本镇的那个东西突然蓬勃而起,气势昂扬。安娜将它含在口中。
金本镇猛一哆嗦,感到一道光亮从房顶直射而下,照亮了自己。
金本镇已经忘记了自己,他感到自己在辽阔无际的草原上乘马奔驰,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远处开放着漫天漫地的花朵。整个世界全是红色的。
艾米莉眼神迷离,两颊潮红,好像喝醉了酒一样。她握着金本镇的那个东西,一步一步退到了床边。然后,她放开金本镇,仰面躺了上去。
可是,金本镇还是端直地站立着,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艾米莉等了一会,等不到金本镇,她在黑暗中摸向金本镇,却摸到了金本镇的胸口,她摸到金本镇的胸口像鼓风机一样起伏。她暗自笑了,她知道金本镇还没有碰过女人,还和女人没有过床第之欢。
她的手臂又一次握住了金本镇的那个东西,可是,金本镇突然浑身颤抖,他感到自己像坐着高高的滑滑梯,从云端一泻千里,滑落到如茵如歌的草地上。
金本镇满面羞愧,好像自己赤裸着身体跑上了大街,被所有人看到一样。
艾米莉嗔怪的轻轻拍打着他结实的屁股。
远处传来了汽车驶过的声音,金本镇突然感觉到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他的思绪终于从梦想回到现实。他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轻轻打开房门,落荒而逃。
从民宿到教堂,需要走两个拐弯。
可是,金本镇没有走铺着水泥的人行道,他穿过一片废弃的草场,走向教堂。
他的心中充满了极度兴奋,又有些惶恐。那个金发女人,那个像从天堂走来的美丽的金发女人,被他搂在了怀里,被他抚摸,他们赤裸相拥,她已经是他的女人。
他的手掌手指,至今还留着抚摸她的感觉。
前面是一道陡坡,他从陡坡跑下去,边跑边放声大笑,周围没有一个人,没有人看见他,也没有人听见他。陡坡下是一个两米多高的峭壁,他蹲下身子,从峭壁上跳下去。
他跳下去后,看到一群蚂蚱惊慌飞起,它们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绿色的荒草中。远处,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山吸走了。
很多年过后,他都能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那天的喜悦。
回到教堂,他听见院子里充溢着祈祷的声音,像无数只蚊虫在夏天池塘的水面上飞舞,又像云层沉沉地压在低空,树叶凝然不动。透过教堂的窗口,他看到神父一本神经地站在台阶上,满脸都是肃穆的表情。
他的心中掠过一丝微笑,像一只蜻蜓掠过树荫笼罩的池塘。
那天晚上,他一直睡不着。
他回味着和安娜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回味着艾米莉的气味,回味着手指触摸艾米莉的感觉,他的身体又有了反应,而且反应比几个小时前更强烈。好像竹笋破土而出,无可阻挡。
隔壁的房间里,神父早就睡下了,他今天很累,他做了很多事情,他拉着长长的鼾声,像拉着一条怎么也拉不断的皮筋。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身,走出房门,来到墙边。
用石头砌成的墙壁很矮,仅有一米多高。美国所有的院子墙壁都很矮,站在墙外,就能看到院子里的一切。
他一纵身,就跳过墙璧,走向民宿。
他来到后院,迂回到了艾米莉的房门前。
他在房门前徘徊着,却没有勇气敲门。
他担心敲门声会惊醒别人,别人会把他当小偷一样抓起来。这样,他所有的事情都败露了,他的偷渡,他的没有身份,他的偷情,他会被关进监狱,会遭到狱警的毒打。
他站在房门前,没有勇气敲门,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他就像一辆拉到了半坡的架子车,既没有力气继续拉到坡顶,又不敢跟着架子车滑到坡底。
他举步维艰,首鼠两端。
突然,房门打开了,房门的吱呀声在这个寂静的午夜听起来异常嘹亮。
房间里一片黑暗,站在黑暗中的艾米莉向他招招手,他能看到她白白的手臂在晃动。
她走了进去。
他们很自然地抱在一起。
她没有穿衣服,她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像海绵一样柔软,柔软得快要在他的指尖融化。他的那个东西突然仰起头来,像一只怒气冲冲的公鸡。
她嘤嘤笑着,又好像是呻吟声,她一把拉下了他的裤子,然后握着它,像握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很轻很小心,她拉着它走向床边,然后自己睡了下去……
这次,一切都很顺利,像小溪流入江河,像江河归入大海。
他们都大汗淋漓。
他们都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仰面躺着,像躺在小船上,小船漂浮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
窗外,有蛐蛐声在鸣唱,一高一低,一唱一和。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小得听不见了。
艾米莉的手掌满足地抚摸着金本镇,从他的腰部到他的胸部,他的胸部像石头一样坚硬。她的脸颊爱恋地靠在金本镇结实的胸大肌上,她说:“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金本镇问:“去哪里?”
她说:“去丁胖子广场,那里有很多中国人,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属于我们的地方。”
金本镇问:“神父呢?”
艾米莉说:“我只爱你,我不能和你分开,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接着,艾米莉又说:“过几天,我们就去洛杉矶的丁胖子广场吧。”
金本镇说:“这种事情,千万别让神父知道。”
艾米莉说:“知道了也不怕,我知道他做过的那些卑鄙的事情,我会把他和他的同伙送进监狱。”
金本镇问:“什么事情?”
艾米莉说:“他表面上是神父,实际上是人贩子,和别人在一起,他们把很多漂亮少女从教堂贩卖到妓院。”
金本镇心中打了一个激灵,他不知道和他朝夕相处了一年的神父,原来是这么凶残暴戾、恶贯满盈的人。而自己却全然不知道。
过了周末,教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金本镇坐在房间门口,对着太阳,眯缝眼睛,百无聊赖。他想着艾米莉,可是他不敢去看艾米莉,艾米莉离他很近很近,似乎触手可及。他只需要十几分钟就能够见到她;然而她却又离他很远很远,远到遥不可及。艾米莉是神父的妻子。
他只能想着艾米莉,想着和艾米莉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艾米莉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下子燃尽了他二十年的羞怯和迷茫。原来,女人会那么美妙,那么美好。
神父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说:“你去接回来吧。”
神父没有说接谁,但金本镇知道是去接谁。满座小镇的人都认识神父,神父没有胆量和艾米莉走在一起,但是金本镇有胆量。
金本镇答应了神父,他竭力按捺着狂跳的心,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他慢腾腾地收回了双腿,慢腾腾地起身,然后慢腾腾地走出教堂。
一走出教堂,金本镇就兴奋得蹦了起来,她像一阵风一样,连滚带爬地刮到了民宿。
金本镇一进入房间,艾米莉就抱住了他。他刚想说话,艾米莉柔软的嘴唇就堵住了他的嘴。
艾米莉轻声呻吟着,抚摸着他的全身,他感觉到什么叫欲火焚身。
艾米莉想要把他推倒在床上,他抓住她的手说:“别,别,他在那里等着我们。”
他在心中对神父有一种畏惧感。
艾米莉嘤嘤笑着,放下了手臂。
少妇的爱情,就像老房子失火,无可阻挡。
他们走向教堂,一前一后地走着,故意拉开了距离。
走在身后的艾米莉用四川话说:“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吧,去洛杉矶丁胖子广场。”
他问:“洛杉矶距离这里很远很远,我们怎么去?”
她说:“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今晚就离开,我们走也要走到洛杉矶。”
他突然想抱着她,温存她,这么好的女人,这么爱他的女人,让他很感动。他想对她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今生今世都在一起,我会养活你,会让你生活很好”,可是,教堂已经在视线内了。
他不得不挺直腰杆,快步走向教堂。
教堂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神父面对面坐着,他没有留胡子,却留着一头金色的长发,因为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成了棕色。棕色的皮肤配上金发,让他看起来很怪异。
看到金本镇走进来,他看了金本镇一眼,又低下头来。
金本镇感到他的眼光像刀片一样从自己的眼前划过,让他不寒而栗。
神父对金本镇说:“我这里有一封信,你送到布鲁克街20号吧。”
布鲁克街20号,金本镇知道这个地址,他去了好几次,那里住着一个老太太,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然而,他却不知道老太太和神父是什么关系。
他接过信封,就走出了教堂。
跨出教堂大门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艾米莉,他看到神父故意把手臂搭在艾米莉的肩膀上,艾米莉看着回过头来的金本镇,脸上带着难堪的表情。
他没想到,这是他和艾米莉见到的最后一面。
后来呢?我问道。
大棚外突然传来了狗吠声,然后枪声大作。
一个看守高声叫喊:“有人抢大麻了!有人抢大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