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这里向下望去，脚下的碌曲城只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轮廓模糊，更远处的大片草甸则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
吉尊回首，目光扫过身后五十张坚毅的面孔。他打了个手势，众人默契地开始检查背负的滑翔翼骨架和蒙皮。
山风渐起，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吉尊望向山下那片无尽的黑暗，他知道，段坤和阿娅此刻必然已领着大军，借助草甸的掩护，潜行至城下不远处。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低声音：“落地后，无需集结，立刻向城门方向突进。落上城头的，优先清扫哨兵，控制绞盘房附近区域；落入城中的，结阵阻敌增援，不惜一切代价，打开城门！”
众人无声点头，眼中俱是决然。
吉尊不再多言，率先助跑，冲向悬崖。
强劲的山风猛地灌满了滑翔翼，发出“嘭”的一声轻响。他借着冲力一跃而下，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身后五十名悍卒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纷纷跃出山崖。
一时间，黑色的翼影如同巨大的夜蝠，悄无声息地扑向下方沉睡的城池。
子夜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碌曲城头，零星的守军大多倚着雉堞或蜷缩在角楼里打盹，无人抬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
众人滑行速度极快，一名白莲卫高手操控不及，滑翔翼一侧猛地撞上外城墙，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摔落下去，生死不知。
另一人落地时脚下踩空，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滚入阴影中。也有人幸运地直接落上了宽阔的城头，迅速割断绳索，抽出兵刃。
吉尊技艺精湛，操控着滑翔翼精准地掠过城头垛口，双足稳稳落在一条宽阔的马道上，顺势前冲几步卸去力道，无声无息。
他刚一落地，毫不迟滞。
身旁恰好一名被异响惊动的守军揉着眼睛从藏兵洞里走出，还未看清状况，吉尊已如疾风般掠至他身前，左掌一按其胸口，那守军顿时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入洞内，再无动静。
另一名守军听到动静，刚喊出半声：“谁……”
一枚佛珠已破空而至，精准地打入其咽喉，将他的呼喊彻底堵死。
吉尊身形展动，双掌翻飞，势大力沉，每一掌拍出都伴有隐隐的风雷之声，中者无不筋断骨折，非死即残。他偶尔夺过一柄长刀，刀光一闪，便有守军溅血倒地。
吉尊如同暗夜中的修罗，快速而高效地清理着通往绞盘房的路径。身后的高手们也陆续落地，依计行事，黑暗中不时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闷哼声，一切仍在可控之下。
眼看绞盘房那巨大的轮廓已在望，吉尊精神一振，正欲一鼓作气冲过去。
突然，城内靠近中心的方向，猛地爆发出一声剧烈的轰天雷爆炸巨响，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惊呼声和急促的锣声。
“敌袭！敌袭！”
“快起来！有人进城了！”
……
整个碌曲城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蜂窝，彻底炸开了锅。无数火把被点燃，人影憧憧，兵刃的反光四处晃动，纷纷朝着城门奔来。
吉尊脸色一沉，心知必有同伴在城中暴露，行迹败露，奇袭的优势顷刻间丧失大半。
“发信号！强攻！”吉尊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身旁一名亲卫立刻掏出一支信号火铳，对准天空。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色流光尖啸着划破夜幕，在碌曲城上空猛地炸开，将下方混乱的城池照亮了一瞬。
“你们几个，去开城门！其余人，随我挡住他们！”吉尊大吼一声，反身扑向从甬道内蜂拥而至的守军。
他双掌齐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守军如同被巨象撞击，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倒了一片同伴，暂时阻住了敌人的冲势。
城下的草甸中，段坤和阿娅几乎同时看到了那枚升空炸开的红色信号弹。
段坤直立起身，知道红色信号弹意味着进攻受阻，当即大骂了一声：“艹！兄弟们，跟老子强攻！”
埋伏已久的数千将士轰然应诺，如同潮水般从草甸中涌出，扑向不远处火光冲天的碌曲城。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疯狂地从后军方向逆着人流奔来，马上的斥候甚至来不及下马，便气喘吁吁地大喊：“报！段将军！娅姑娘！后方五里外发现不明兵马，人数约千，打着火把，正快速向我军后阵逼近！”
“什么？！”段坤和阿娅脸色骤变，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中计了！”两人异口同声。
段坤脸色铁青，骂道：“董毡这狗东西！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此刻，前军已发动冲锋，阵型已动，难以立刻回撤。若被这支千人队从后方突袭，大军必然首尾难顾，顷刻间便有崩溃之险。
阿娅即便不懂军事，也知道这夹在正中怕是要出大事，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翻身上马，从马鞍旁摘下那柄缠着银丝的长鞭，对段坤急道：“段将军！给我八百人，我去阻敌增援！你尽快领兵帮吉尊攻城！务必打开城门！”
段坤深深看了这平日里跳脱活泼的苗女一眼，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当即重重点头，嘶声吼道：“先锋营八百骑！立刻随娅姑娘阻敌增援！其余人，跟老子冲！杀进城去！”
命令一下，八百骑兵迅速从冲锋的洪流中分离出来，在阿娅马后集结。
阿娅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碌曲城头，目光似乎想要穿透混乱，找到那个高大的身影。
半晌，阿娅整肃精神，扬鞭策马，左执鞭右控弦，叱咤而前。
八百铁骑应声而动，如霆如雷，逆奔流而西向，直蹈来犯之师。
烟尘蔽月，蹄声震野。
阿娅丹唇微启，声若金玉：“此身若还，当共君锦衣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