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如电，先狠狠剜了谢令君一眼，又冷冷扫过叶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如冰珠砸落：“吵！吵！吵！大敌当前，不思破敌良策，倒在这里如同市井泼妇般撕扯！成何体统！既然你们争来争去，无非是怕对方误事，那好——”
她深吸一口气，那护着小腹的手似乎紧了一紧，决然道，“你们都不用争了！我亲自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瞬间炸开了锅。
王修第一个失声惊呼，素来沉静如水的面容第一次失了颜色，几步抢到杨渝身前，沉声道：“姐姐！你……你糊涂了么？你如今是何等身子？前番重伤，元气尚未恢复，如何经得起这寒夜冰水侵袭？更遑论潜入敌城，凶险莫测！这万万使不得！”
她声音发颤，眼中满是痛惜与惊惶。
毛罡更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急得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将军！末将斗胆！您身系全军安危，更是千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若有不测，我等万死难赎！末将愿代将军前往，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谢令君和叶枝也瞬间忘了方才的龃龉，两人几乎是同时扑到杨渝身边，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恐。
谢令君一把抓住杨渝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杨渝微微蹙眉：“你干什么？你想我永远进不去家门吗？我再不跟叶枝吵了！你打我骂我都成，就是不能去！那水寒彻骨，你身子怎么受得了？我……我保证听王修的话，绝不擅自行动！你让我去吧！”
叶枝也慌了神，紧紧抱住杨渝另一只胳膊，哪还有半点想跑的心思：“好姐姐！是我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动气！我不去了！我老老实实待在营里，哪儿也不跑！你消消气！”
其余将领如姬德龙、贾纯刚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个个面如土色，苦苦哀求：
“将军三思啊！”
“此计虽险，自有我等效死，岂能让主帅犯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将军身怀六甲，乃万金之体，稍有闪失，我等百死莫赎！”
“请将军收回成命！”
……
场面一时乱纷纷，只闻一片恳切焦急的劝阻之声。
杨渝被众人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写满担忧与恐惧的脸，感受着臂上传来的紧握之力，护着小腹的手微微发颤。她方才是一时气急，此刻被众人点醒，那冰冷河水、潜在凶险，还有腹中那脆弱的小生命，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紧抿着唇，倔强地不肯示弱，但那决然的气势已然弱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动摇。
一片混乱焦灼之中，王修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她深知杨渝性子刚烈，此刻硬劝反易激起她的执拗。
她上前一步，轻轻分开谢令君和叶枝紧抓着杨渝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沉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姐姐息怒。大家所言，俱是肺腑。姐姐乃三军主心骨，岂可轻动？
令君与叶子虽有些口角，亦是关心则乱，其心可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杨渝脸上，沉稳而清晰地道：“妹妹方才所提之计，思之再三，仍是当前唯一可行之策。既然姐姐不放心她们二人，也忧虑人数过多易露行藏，不若如此：
此次潜入，便由我亲往，一则身份便利，二则通晓内情。随行之人，贵精不贵多。谢令君剑术卓绝，可为护卫；叶子与其母，精于用毒，或可出奇制胜；再着贾纯刚、姬德龙两位将军，贾将军水性极佳，姬将军心思缜密，临危不乱。如此五人，各有所长，相互策应，当可一试。”
王修条理分明，安排妥当，众人听了，虽仍觉凶险，但比起杨渝亲身犯险，这已是万全之策。
毛罡率先点头：“少夫人思虑周全，如此搭配，确为最佳人选。”
姬德龙、贾纯刚亦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杨渝紧绷的肩头终于微微松了下来。她看着王修沉静而坚定的目光，又看看周围将领恳切赞同的神情，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王修等人的担忧，又有因自己无法亲为而生的无奈与愧疚。
杨渝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那眼中已敛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主帅的威严与不容置疑：“好！便依妹妹之计！”
这般说着，转头看向谢令君，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此次行动，以王修为首！你给我牢牢记住，一切行止，唯她之命是从！若再敢自作主张，任性妄为，害了同袍！休怪我翻脸无情，军法处置！此役若成，你前番过错，我自会替你分说；若因你而败……”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中的森然冷意，让谢令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连忙垂首，声音低而郑重：“我……我记住了！”
杨渝旋即转向叶枝，那目光更是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还有你，叶枝！”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你那点心思，趁早给我收起来。在座诸位都给我听好了，叶枝身份特殊，此行务必寸步不离，给我牢牢看住！她若跑了，或是出了半点差池，你们几个，提头来见！”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贾纯刚、姬德龙神色一凛，肃然抱拳：“末将遵命！”
叶枝被杨渝那目光看得心底发虚，又被这毫不留情的警告臊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跺脚道：“杨渝！你……你干嘛呀！把我说得跟个囚犯似的！我……我很乖的！我保证不跑就是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几分委屈的哭音，倒显出几分真心来。
杨渝却不再理会她这小儿女情态，也懒得再看那两个让她头疼的活宝。她转向王修、贾纯刚、姬德龙三人，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托付，那护着小腹的手无意识地又紧了紧，声音低沉而郑重：
“妹妹，老贾，老姬，拜托了！行事务必小心，莫要强求，平安归来！”
王修等人深深看了杨渝一眼，齐齐抱拳：“保重！我等去也！”
言罢，五人再无赘言，互相对视一眼，心意已通。
王修当先，叶枝和道月紧随其后，谢令君按剑护持在侧，贾纯刚与姬德龙则默契地一左一右，隐隐将众人护在中间。
一行人步履迅捷，转眼便没入了那无边无际、被雨水浸润得愈发苍翠欲滴的竹林深处。
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很快便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只留下几点青衫残影，在浓密的绿意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