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嘉卫的传说，今日总算亲身体会到了。有这样的主帅，赏罚分明，言出必践，护犊子，还他娘的给兄弟们想好了后路，谁不愿意把命交给他？
一时间，那因风浪颠簸、水土不服带来的萎靡之气，竟被这笑声和豪气冲散了大半。
正笑闹间，船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三人快步走来。
当先一人，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方正，肤色黝黑，双唇紧抿，目光沉静如深潭，行走间步伐稳健，甲胄铿锵，正是新拔擢的中郎将张俊。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郎，面如冠玉，眉宇间英气勃勃，一身银鳞细甲擦得锃亮，腰悬长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正是亲兵卫队长、魏国公之孙李飞。
再后面一个，如同半截黑铁塔，身高八尺，腰阔十围，豹头环眼，络腮胡子根根如钢针，走起路来甲板都微微发颤，乃是郎将牛皋。
三人行至近前，张俊抱拳躬身，声音刻板无波：“末将张俊，参见侯爷！此处喧哗，恐扰军心，请侯爷移步中军！”
他目光扫过围着杨炯的兵卒，虽未明言，那“成何体统”四字已写在脸上。
李飞紧随其后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杨炯，满是崇拜。
牛皋则大大咧咧，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嗓子：“侯爷！您可算出来透风了，老牛在舱里闷得鸟疼，您是怎么受得了呀！”
杨炯笑着摆摆手，对张俊道：“不必拘礼。都是自家兄弟，海上苦熬数日，难得松快片刻，无妨。本侯正与弟兄们说说话，稍后便走。”
张俊见主帅发话，虽觉不妥，却也不好再言，只得沉声应道：“末将遵命。”
退至一旁，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
杨炯这才看向牛皋，见他一张黑脸皱巴巴的，打趣道：“牛皋，你在岸上生龙活虎，上了船倒成了病猫？吐干净没？”
牛皋一听，立刻瞪圆了双眼，拍着胸脯，那铁甲被他拍得砰砰响：“侯爷小瞧人！俺老牛啥时候怂过？就是这破船忒不顶事，晃得俺心肝脾肺肾都挪了位！
俺现在就盼着上岸，砍他几百个倭贼脑袋当球踢。侯爷，您给个准话，到底还要在这鸟船上晃荡多久？俺这口大刀，都快闲出锈来了！”
他嗓门极大，震得人耳膜嗡嗡。
杨炯失笑：“快了快了！明早便到江华港，上岸休整一日，放开肚皮吃。待把大炮都搬上船，咱们就拔锚启程。顺风顺水，最快两日，便能踏上倭国地界！”
“两日？！好！好哇！”牛皋闻言，如同打了鸡血，猛地跳将起来，那巨大的身躯竟显得十分灵活，他挥舞着钵盂大的拳头，声若惊雷，对着周围兵卒吼道：“兄弟们听见没！侯爷发话了！后日就能砍倭贼！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到时候跟着俺老牛，杀他个人仰马翻！砍下那天皇老儿的狗头，给侯爷当夜壶！”
他这莽撞言语，引得众人又是哄笑又是叫好，血性都被点燃了几分。
李飞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凑上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憧憬，低声问道：“老大！等这回咱们踏平了倭国，灭了那鸟天皇，你说会不会给咱封个侯？哪怕是个小小的县侯也行啊！”
他眼中闪烁着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封侯拜将、衣锦还乡，在祖父魏国公面前扬眉吐气的场景。
杨炯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在他头盔上敲了个爆栗：“咚”的一声脆响。
“封侯？你小子想得倒美！老子去年连灭四国都城，连杀三皇，这才混上个镇南侯。七公主何等人物？领着朱雀卫把南诏捅了个对穿，杀得人头滚滚，不也还是公主？封侯？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你小子才几斤几两，就想着封侯拜相了？”
李飞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那点憧憬被一栗子敲得粉碎，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嘴里嘟囔着：“那不一样呀！我这不是想给祖父争口气，免得他老说我不学无术，只知舞刀弄棒！”
杨炯见他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少在这做白日梦，打仗是为了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不是为了你那点小前程。
你爷爷魏国公，那是国之柱石，他让你读书，是盼你成才，文武兼备。好好打你的仗，多立战功，多学本事，比什么都强。别净想着一步登天，给你爷爷丢人！”
李飞这才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用力点头：“哦！我明白了！定不坠了魏国公府的威名！”
杨炯点点头，不再理他，目光投向甲板上因方才一番话而眼神热切的士兵们。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朗声道：“兄弟们！都听好了！此番跨海征倭，非为私仇，乃是为我大华雪耻！
倭寇屡犯海疆，狼子野心，视我天朝如无物！藤原老贼，更欲勾结邪佞，图谋不轨！此等仇怨，不共戴天！我螭吻营，乃先帝亲赐‘龙脊’之名，今日便是龙脊探海，荡平妖氛之时！”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炯踏前一步，手指东方：“前面就是倭国！那里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也有凶狠的敌人，森严的壁垒。但老子问你们，怕不怕？”
“不怕！”甲板上响起稀稀拉拉但逐渐汇聚成片的回音。
“大声点！老子听不见！螭吻营的汉子，卵蛋被海风吹没了不成？！”杨炯厉声喝道。
“不怕！！”这一次，声浪如潮，连成一片，震得桅杆上的海鸟惊飞！
“好！”杨炯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斜指苍穹，“告诉老子，你们是什么？！”
“螭吻营！龙脊荡寇！吞海噬天！”这一次，无需任何人带头，三千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撕裂海风的狂澜，在辽阔的海面上轰然炸响。
杨炯持刀而立，看着眼前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心中豪气万丈。他知道，这螭吻营，这条桀骜的龙脊，其心已附，其锋已砺。
海风猎猎，战旗翻动，旗上螭吻图腾狰狞，张牙舞爪，只待踏上倭土，便是龙吟惊天，血海翻腾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