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的日子里,秋儿生活的头等大事,也是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仔仔细细的缠好裹脚布,刚开始的时候,是妈妈帮忙,后来,她自己就慢慢地会了,小伙伴们从他们的家门口嘻嘻哈哈的经过的时候,没有人喊她的名字了,好像大家不认识一样,或者说是把她忘记了,天气好的时候,她也是只在家门口转转,要是下雨或者是下雪的天气,她根本上不出门,好在家里总是有人陪她,而且,家里的三双小脚跟老王挣足了面子,进门出门都听得到他爽朗的笑声。
可惜好景不长,秋儿九岁那一年,妈妈生了一场大病,过世了,九岁的孩子除了哭还是哭,老王走进走出地叹气,弯着腰地叹气,偌大的一个家成了一盘散沙,那一年,三嫂刚刚娶进门,大哥有了两个孩子,二哥也有了一个孩子,四哥到县城上学去了,只有放假的时候回来下。
他长得白白净净,书也读得好,可是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准岳父早早得给他送来了媳妇,那是一个大脚板的姑娘,说是家里太穷,实在是养不起了,就送了过来。老王在媳妇去世后,腰板就没有那么直了,又送来这个丢人现眼的童养媳,心中自是不快,可是,又不能推了出去,好在这个女孩子勤快,虽然和秋儿大不了多少,但是什么事都肯做,从来不和谁比。
四哥回来过一回,看到小女孩子长得清清秀秀,竟然也不嫌弃,还有事没有事的跟她讲话。老王总算是放心不少。以前,妈妈在的时候,秋儿就帮助带小侄女小侄子,和几个嫂子关系也还好,四嫂看到秋儿的小脚很是羡慕,两个小姑娘就安排睡在一起,两个人晚上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又这么过了两年,大哥决定搬到集上去做点小生意,大嫂的意思是希望秋儿帮助他们带孩子,老王对玉兰的为人很是放心,想到秋儿还是什么都不会干,而玉兰从来就很牵就她,就满口满言的答应了。就这样,秋儿随着大哥全家来到了集上居住。
秋儿依然喊着玉兰大姐姐,帮助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只是,早上特别忙碌,因为他们家里是卖早点的,早点赶集的人很多,手里稍微有点钱的,或者是河里跑船的那些人,都爱来吃一碗炒豆饼,现或者是豆浆油条,大哥的手艺很好,另外玉兰对谁都是一脸的笑,从来 不偷工减料,秋儿就擦拭桌面,洗洗碗,日子平平静静地过着。
又这么过了几年,秋儿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爸爸在没有农活的时候也过来住几日,这几回来老是唉声叹气,大哥和大姐姐也跟着摇头,爸爸老是重复一句话,大不该,大不该呀。大不该让他读什么书。秋儿想上前问一下,可是老王总是不耐烦的摆摆手,连头都不愿抬一下。
大姐姐又有了身孕,秋儿的活计就多了,以前大姐姐的活计她都揽到了手上,每天早早地起床,大哥炸油条,她就煎豆饼,负责招呼客人,集上的一些人就慢慢熟悉了,有一个大脚的大妈每天来卖鱼,就摆在他们的铺子旁边,却从来不过早,有一个卖豆腐的,生意很好,每天要吃肉包子,喝点小酒。回家的时候却什么也不给家里的人带。当然,有一个男孩子天天帮大脚大妈挑鱼来,他也从来不过早,看到秋儿在看他,腼腆地笑笑,放下扁担就走了,秋儿也笑笑,继续招呼客人。
爸爸已经回去了,秋儿从大姐姐口中得知,四哥不回家了,他们到了该圆房的年纪了,秋儿有一些脸红,因为四嫂和她差不多在,四哥圆了房,就该轮到她了。忽然,那个男孩的笑容浮上心头,她的脸有些红了,不知道她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样,所以大姐姐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听进去。
“小四怎么变成这样呢?”玉兰担心地说。
“管他变不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他想反天不成。”大哥一脸的不屑。
“这么简单的话,爸爸就不会发愁了。”
“我们三兄弟去把他押回来,直接进洞房,看他依不依。”
“你说什话,老话不是说得有吗?捆绑不成夫妻。你呀?”玉兰嗔怪着。
秋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四哥不愿和四嫂成亲,秋儿吓了一大跳,这可真是天大的事儿,怪不得爸爸来找大哥他们讨主意。秋儿明显地觉得爸爸老了好多,本来,母亲去世了,对爸爸的打击很大,现在,四哥又不听话,不是要他的老命吗?可是,秋儿觉得四嫂很好,当然除了有一双大脚以外。
“你天天窝在家里晓得什么?“大哥说道。”我上回去了一趟县城,那里的上学的女学生都不裹脚,穿得那种青布鞋不晓得多好看,你以为还是小脚的年代呀,变了,都变了,我也不会给我的孩子裹脚了。”
“什么。没有人笑话她们?”秋儿吃惊地问道。
“笑话什么?笑话你们这些小脚?四哥为什么不肯成亲?他上回回来跟我说了,有志气的男子不应该早早得结婚,就应该多读点书,还有什么国家兴什么,我有点不懂,不过,结了婚该做什么他再去做,又没有哪个管他,尽是找一些借口,再说了,你的四嫂都来我们家里多少年了,没有功劳有苦劳,他也该回来给他一个名份。”
秋儿不知该说什么好,怔了一会儿就回房了,她有一些奇怪,城里的人们怎么又喜欢那些大脚了,她的脚不是白裹了,想起来那些遭的孽,她好无语。突然间,她有些想妈妈了,难道说有了心事只有母亲会倾听吗?
那个男孩子的身影老是在心中挥之不去。后来,秋儿从人们口中听说,那是一个寡妇世家,那个男孩是个小裁缝,手艺很好,人们说起他们,很是可怜,说他们家的男人都活不长,媳妇早早地做了寡妇。秋儿不以为是,心想自己又不是他家的媳妇,跟着着什么急呀,别人也就说说,她也就随耳听听,不以为然。
正在这时,生意突然好了很多,有一大帮的跑船的,要在这里上一批货下汉口。姚集向来是产棉花的地方,码头就在集口子出去不远。集上多了这些人,自然是热闹多了。秋儿家的早点铺是他们最爱来的地方。这时的秋儿已经是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她的嘴巴活洛,走起路来不仅不慢,对人不卑不亢,那对大眼睛黑亮黑亮的,细高挑的个子,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风景。加上她的聪明能干,人们都说,哪个娶到秋儿是哪个上辈子修来的福份。秋儿听了,总是脸红红的走开了,一脸的娇羞。
“秋儿,来一碗煎豆饼。”说话的人望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还要一碗酒糟水。”
“来了,来了。你要等一小下子。“秋儿并没有回头,听声音她知道是谁来了,心里却在想着,“怎么看人的眼睛火辣辣的,也不管别人怎么想。”秋儿绕过那一张桌子去灶台端豆饼,又端酒糟水,她的眼睛尽量地平视,以免碰到那人的目光。
“秋儿,酒糟水都洒了。”听到声音,秋儿一看,木盘子上真洒了一些水渍。
“不好意思,我再给你端一碗来。”秋儿脸又红了,她只敢看地下了。平常,她可不会这样的害羞的。
“要得,一碗怎么够我吃呢?”秋儿本来还在心中骂他让她出洋相,见他说话那么豪爽,心里平静了一些,不由得一笑,“这一碗算是我请客了”
这是他们家里的一个熟客了,说是熟客,也就是连着来过了几天的早,他是一个船工,呆不了多久,打了几天的交道,一来二往地,大家就熟悉了起来,跑船的人,身上有一点活钱,又见过不少的大世面,在这个小集上,就有一些出趟了,有时候也喊几个工友来吃中饭,他们会带几条大鱼来。这时,大哥总是把秋儿支开,秋儿也当是平常的客人,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问秋儿愿意不愿意跟他去汉口,他们可以在那儿开一个饭馆,他的手里有本钱。他的话一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也许话一出口才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秋儿却当他是说笑。
“汉口是哪儿,这么大个姚集也没有几个人去过。”秋儿听好多人说起过,可是真正到过的没有几个人。
“汉口大得很,人也很多,肯定比在姚集这点小地方赚钱多。”他见秋儿很好奇,又说道“你这么能干,一定生意很好的。“
" 那得问一问我的大哥,看他们愿意不愿意去了”秋儿又补充说“你看我大嫂快生了,我大哥肯定是不会去的。”
“秋儿,我说得是我们两个人!”他知道秋儿没有明白过来,故意把两个人说得更清楚了。而且,他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要不然,他不会说得这么镇定。
”什么?我们两个人?“秋儿惊鄂得张大了嘴巴。她抬头的时候觉得有几个食客盯着他们,她有一些慌乱,可是桌子上面的残汤剩菜还 没有收拾干净。这是他和工友们刚刚 吃过午饭,因为是熟人,她看到大家都放下了筷子,流流沓沓走了几个人,秋儿看到他把板凳都拉开了,以为他起身要走了,要不然,客人不走是不能收桌子的,那是对客人的大不敬。秋儿懂这些规矩,因为她看到那个人见她擦桌子就搬板凳,并且挪到了另外的一张空桌子边上坐着,这才有机会跟秋儿搭腔而且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对,就我们两个人,”他的声音不大,秋儿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环绕一下四周,并没有人注意他们。“我明天还会来的,你想一想吧,想好了告诉我,我等着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