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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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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生一世好姐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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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差点被纪寒灯掐死。

    他一个老畜生,生出了一个小畜生,倒也合理。

    纪晖独自回到家,发现金晓慧正坐在餐桌前大口吃饭。

    “我想通了。”金晓慧说,“反正赵静文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突然恋爱,突然结婚,突然离开,又突然死去,一分一秒都没有想过我、念过我。我有什么理由为她要死要活?”

    纪晖松了口气:“本来就是!这些年她有一次主动联系过你吗?明知道你早就出狱了,而且每年都在给她打钱,想找到你轻而易举,可她偏偏就是不找,说明人家压根就看不上我们!”

    “就是。”

    金晓慧大口往嘴里塞饭,重重地咀嚼,吞咽。

    纪晖以为她真的想通了。

    每逢农历十月初四,金晓慧都会去赵静文坟前送上一束大红山茶花。赵静文最喜欢这种花,尤其是红色的。小时候金晓慧偷摘了一朵又一朵送给她,而且专挑长得最好看的那一朵摘,事后再被花的主人揪过去狠狠掌掴。

    每次看到金晓慧肿起来的脸,赵静文都会无奈皱眉:“活该。”

    是啊,活该。

    头两年,金晓慧照常喝酒,按摩,跳舞,拉着纪晖肆意挥霍着钱财。

    第三年,她又跑去蔻木镇当起了小贩。

    纪晖以为她是打算静下心好好过日子了,直到,她忽然跑去一户人家放了把火。

    放完火后,她回到白鹤村,挑了个长满山茶花的地方,干净利落地一枪爆了自己的头。

    最后留给纪晖的,只有简单的一条信息:今年的花,你去帮我送吧。

    纪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已经想通了,明明已经走出来了,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崩溃失控?

    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自私无情地丢下他?

    很久很久之前,在他们还年轻时,她跟他约好,要一起作天作地,祸害遗千年。

    可现在,她毫不犹豫地一个人去死了。

    于是,想不通的人变成了纪晖。

    人到中年,死了老婆,不到半个月就开始有狐朋狗友给他介绍新对象,但纪晖全无兴趣。

    好色之徒不再对美女动心,因为他陷入了牛角尖。

    他为金晓慧定做了一个结实的骨灰盒,摆在床头,生气时就随手砸了它,气消了再把它捡回来。

    偶尔撒出一点,他就用手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金晓慧突然发疯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她到底怎么了?

    纪晖每一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此刻,他站在墓地,注视着面前的许茕茕,发现她脖子上戴了一条项链。

    陈旧,廉价,幼稚。

    看上去不会超过五元。

    链子上还有修补过的痕迹。

    “丫头,那项链是你母亲的吗?”纪晖问。

    “是……怎么了?”许茕茕下意识护住项链。

    几个月前,父母祭日那天,她在扫完墓回家的路上,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

    许茕茕回过头,看见了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

    女人戴着墨镜,涂着红唇,遮盖住了她的长相。她将手上的项链递向许茕茕:“你东西掉了。”

    许茕茕一摸脖子,果然空空如也,连忙接过项链,道:“太谢谢您了。”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链子总是很容易断。

    修好以后,还是只在扫墓的时候再拿出来戴一下吧。许茕茕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往家走。

    金晓慧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五块钱的项链,质量果然很差。”

    她通常不会选择祭日这天来看赵静文,太俗气。只是那一天她刚好无聊,刚好搭上了去雪粒镇的顺风车,又刚好遇见了赵静文的女儿许茕茕。

    捡起那条又丑又土的廉价项链时,金晓慧差点没笑出声。

    神经病吧?

    怎么会有人一直保留着二十多年前的项链?还像传家宝一样交给了自己女儿继承?

    又不是金子的。

    神经病。

    赵静文,你真是神经病。

    涂着红唇的女人步伐轻盈地走在路上,嘴角高高地上扬,哼唱着过时的小曲。

    枪的话,找昔日狱友打听打听,应该很容易就能买到。这三年里的每一天,她都在思考自己的死法。今天,她终于决定了,要跟赵静文一样,去体验子弹飞入太阳穴的滋味。

    至于地点,就选在白鹤村好了。那是她和赵静文相识相伴、一起长大的地方,她似乎已经有半辈子没回去过了,落叶归根嘛。

    当然,在那之前,她要先拉两个垫背。

    尽管并没有亲自养纪寒灯长大,可当金晓慧看见他也出现在蔻木镇时,还是由衷感叹,母与子之间,可能真的存在一种隐形纽带。当她故意以小贩的身份接近刘月时,纪寒灯也在故意接近江岭,真是默契极了。

    一个正常的母亲,发现自己儿子正在计划杀人时,会是什么反应呢?

    反正肯定不会像金晓慧一样,充满赞许和欣慰。

    那天晚上,她躲在刘月家附近,满心期待着纪寒灯实施他的计划,结果等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孩子连只蚂蚁都没杀,安安静静地从刘月家走出来,缓步离开。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金晓慧无比失望。

    她还以为自己生了个有骨气的儿子。

    罢了,还是让当妈的来吧。

    汽油味沁入鼻腔。

    黑夜与白昼缓慢交替。

    红唇女人勾起迷人微笑,缓步上楼。

    静文,放心。

    我来帮你报仇了。

    你结婚了,于是我也结婚。

    你不联系我,于是我也不联系你。

    现在,你死了。

    那么,理所当然地,我也会死。

    所以,放心。

    ……

    纪晖看着许茕茕脖子上的项链,终于明白了金晓慧发疯的理由。

    因为她忽然发现,那个她一直在乎的人,原来也同样在乎着她,于是,她开心地,冲动地,毅然决然地,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疯子的思维,一贯如此,不讲逻辑,没有道理。

    一生一世好姐妹。

    狗屁。

    纪晖忍不住笑起来,带着讥讽,揶揄,凄凉。

    许茕茕不明所以,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警惕地与他拉开距离,默默环顾四周,确认墓地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纪晖将她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慢慢收起了笑,他觉得自己应该把真相告诉这个丫头。

    告诉她,他的妻子,纪寒灯的亲妈,发了疯,纵了火,杀了人,仅仅是为了帮她亲妈报仇。

    让许茕茕和纪寒灯这两个无忧无虑的小畜生,陪他一起背负这个疯狂的、沉重的、荒谬的真相。

    对。

    告诉她。

    可先开口的人却是许茕茕。

    “对了,纪寒灯已经在省城一家公司实习了,待遇不错,领导同事都很赏识他,一毕业就能转正。虽然从小就没有亲生父母的关爱,但他还是努力长成了一个勤奋优秀的大人。”

    非常阴阳怪气。

    果然还跟三年前一样擅长气人。

    纪晖瞪向她,道:“放心,他妈已经没了,将来用不着他帮忙养老,不用担心我们会赖上他。”

    许茕茕愕然:“没了?”

    “嗯,没了。”纪晖握紧拳头,又缓慢松开,“扔下我一个人跑去过好日子了,那个薄情寡义的贱人,枉我们二十多年的婚姻,翻脸无情,说跑就跑,真他妈没天理!”

    许茕茕:“……”

    搞了半天是老婆跑了。

    “既然金阿姨跑了,那您干嘛还过来给我妈送花?”许茕茕疑惑。

    “因为老子重情重义!”纪晖激动道,“因为老子答应过她的事从没有食言过!你听着,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天,每年农历十月初四都会过来给你妈送上一束花,老子就是要证明给金晓慧看,什么叫真感情!什么叫真义气!”

    许茕茕:“……”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仿若醉了酒的中年男人。

    所幸他自顾自发了一会儿疯后,便转过身准备走人了。

    许茕茕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忍不住问:“你们这些年就一点都不牵挂纪寒灯吗?”

    纪晖随意地摆了下手:“送给你家的东西,那就属于你家了,丫头,你就负责到底吧。”

    果然还是曾经那个丧尽天良的老畜生。

    许茕茕狠狠白了他一眼,纪晖正巧绊了一下,差点栽向旁边一个坟头,踉跄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走一会儿停顿一会儿,步履蹒跚地离去。

    还不到五十的岁数,却已经像个迟暮老人。

    许茕茕轻叹,蹲下身,将墓碑前那束放歪了的山茶花摆正。

    纪寒灯的视频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许茕茕按下接听键,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把见到纪晖的事告诉他。

    罢了,何必说出来给他添堵。

    许茕茕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纪晖。

    往后的农历十月初四,赵静文的坟前,再也没有出现过红色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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