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且看今朝拔剑,谁是英雄(三)(2/2)
司马晦的目光转向李星云,“臣观吴国内部,张颢与徐温虽皆权臣,然张颢图兵权更重,故与朱瑾嫌隙更深,且张颢更重江防稳固。陛下可密授张颢权柄,许以重利或名位,令其入驻濠州,逐步接手、整合朱瑾所部防务,明升暗降,架空其权,稳固江防为上。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温和但有效。若担心打草惊蛇,陛下亦可移驾寿州,令朱瑾强攻颍州,与徐温、张颢二部,同时对中原伪朝淮北一线发动猛攻,以测朱瑾忠实。
对闽越二地,陛下可先观其部水师动作,复而遣吴国重臣持节宣慰,闽越二地深藏于吴地之后,若还如此避战,吴使必然愤恨,陛下便可借此施以恩威并重之策。行正道,立威权,方能根基稳固。如此,明暗二线并举,一应晋国,二测忠实,两不耽误。”
李星云咽了咽唾沫,回头去看,却见好兄弟张子凡用折扇敲下巴的手已经顿住,只是盯着司马晦看他出声而已。
“其二,借江陵破局。”
司马晦不理外界,只是抓着自己的袖子,手指落在舆图上的荆南位置,“荆南节度使高季兴,首鼠两端,名为梁臣,实怀割据之心。此獠盘踞江陵要地,控扼大江中游,无论于梁于我,皆为梗阻。可着天雄星详查其弱点,或寻其与中原伪朝中枢之龃龉,或探其与中原之旧怨,设计诱其生变。不求其能献城来降,但使其与中原离心离德,甚至倒戈相向,则江汉门户洞开,我亦减大江上游之威,善莫大焉。”
“其三,以静制动,待天时之变。”
司马晦的手指从江陵往下滑动:“中原南方防线漫长,萧砚虽强,其兵力终有穷尽,其粮秣转运亦有极限。晋国李存勖需以快打快,抢定草原大局。然我大唐三路大军压境,却非在速胜,而在以堂堂之阵,将其南方精锐牢牢吸附于江防各点。使其师老兵疲,使其粮秣消耗日巨,使其将帅心力交瘁。待其疲态尽显,或北线晋国得手、萧砚主力被迫北顾之际…”
他手指复又划向舆图上的大江中下游,“便是我大唐水陆精锐,寻其江防链条薄弱之处,以雷霆万钧之势,全线直捣汴梁之时。此乃决胜之机,需静待天时,蓄势而发。而在此之前,我军当如磐石,任他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李星云面前将如此大的战略清晰托出,便是他这个门外汉都被震住,何况是自诩饱读兵书的张子凡。
“额……”李星云看着止声后,向他拱手示意的司马晦,竟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张子凡叹服一声,上前对司马晦行了一礼,复而看向那些被李星云提拔起来,当下正流露出振奋之色的官员,道:“司马先生果不输天机星之称。”
“张侍郎过誉。”
这时候,本就跃跃欲试的诸等官员中,又有人建议道:“陛下,司马先生所言后勤乃重中之重,三路大军齐动,需建立统一钱粮调度,避免诸镇自行其是,延误补给。”另一人也道:“文书一道,亦需陛下明旨激励三军,昭告天下大义所在。”
这些人能被张子凡选出来,端是诸等没有根基的人,自是期待能在这个团体内出头,最为主要的是,他们也看见了这帮负责给李星云搭架子的不良人,确是有各自的本事。
李星云端坐主位,昨夜宿醉,当下竟有几分头晕,不过眼见众人望来,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混合着破局的期待,却是莫名在他胸中激荡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准司马先生所奏其一、其三条,即刻拟旨,以大唐天子名义,严令江南诸镇依计出兵。贻误军机、阳奉阴违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准张子凡所奏,接纳晋国所遣参谋,由天雄星、天勇星二位校尉监管使用,划定职权范围,不得逾越。”
“准司马先生其二条。密敕楚国防备南平、娆疆,增兵桂、韶。授权天雄星依法监控内部,重点查证朱瑾疑点,务必确保江防无虞。着天雄星会同天机星二位校尉,三日内拟出针对高季兴之详策。”
“授予天勇星全权,整合优化江防部署,赋予临机专断之权。遇有吴楚将领抗命不遵,妨碍江防大局者,可凭不良人,先夺其权,后报我知。”
这时候,他才看向一众官员:“着尔等,全力协同张侍郎及户部,保障三路大军后勤供应无虞。即刻拟写激励三军诏书,飞传各营。”
张子凡第一个俯首向下,与颇感欣慰的诸等不良人以及一直在角落没参与进来的石瑶等人行礼下去。
“臣等遵旨。”
“……”
议事完毕,李星云刚想寻张子凡言语一二,却见后者招呼也没打,先去寻上那天机星司马晦了,故他也是一时惆怅。
马希声回了长沙,又不敢回去见上饶公主,所以他只有兀自一个人孤零零的寻了一处偏殿补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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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南草原的地平线上,晨光刺破灰蓝色的云层,寒风卷过枯黄的草浪,辽阔无垠。
一面猎猎作响的“晋”字王旗下,李存勖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鹰隼锁定猎物般的专注,就算这种专注,只是落在区区几人身上。
史建瑭顶盔掼甲,脸色沉默的勒马侍立其侧。高行周、夏鲁奇、史匡懿各率精骑,拱卫在李存勖左右。而在他们身后,万余晋军铁骑,亦是无声矗立,默默看着远处,几个晋军斥候正在追逐几个数量同等的骑士,而对方显然已经被追得力竭,但竟是与几个晋军杀的有来有回。
及至最后,追逐的晋军斥候全军覆没,那几个骑士中居然还剩下一骑,而其人非但不逃,反而兀自勒马,胯下马蹄自踏,持矛看着此方晋军万骑,区区一介骑卒,竟是豪气万分。
史建瑭脸色难看,回头看了眼眯着眼不语的李存勖,又是咬牙:“末将单骑去替大王将那人的脑袋取回来。”
“近三十斥候死尽了,竟杀不完对方区区十骑,甚至还需本王之前锋都督亲自出战。”李存勖却只是在马背上拎着缰绳,一时嗤笑:“秦王义从,就这般天下无敌么?”
此话一出,原本勃然大怒以至于蠢蠢欲动的夏鲁奇等年轻将领俱皆一时憋屈不言,更别说请战了。
恰在这时,大军之中突有一骑奔马而出,而观其人一身装饰,却只是个寻常军卒,手中长矛也并非这个时代职业武夫自制的利刃,不过寻常的制式长矛而已。
诸将齐齐变色,其人的队头乃至其上的诸等上峰更是慌乱,要知道,这厮如果又上去送了,其人死了便死了,大家伙一个治军不利的罪名谁来担?
所有人都去看李存勖脸色,却见后者只是眯眼。
而那晋军骑卒奔马而去,只是无言,奔马不止,而对方剩下那秦王义从也不问话,只是长笑一声,与之对马冲来。
要知道,朱友文虽将其部分作数股,每股数百至千骑不等,用以在李存勖大军周围不停游弋,却也亦被李存勖抓住机会狠狠打了一场,以至于这一队被杀散的秦王义从不慎被李存勖主力亲自缠上,且彼部固然早已疲倦,但最后一人之所以能存活到最后,终究是有其根本原因的,寻常将卒这会冲上去就算能占体力的便宜,恐怕也是上去就是个死。
但那晋军骑卒竟只一个回合,便将那秦王义从一矛捅于马下,却是一时惊煞众人。
不过这晋军骑卒本还想下马去斩那重伤而未死的义从首级时,却见其人只是拔出腰刀,以一声“秦王万胜”的呛血大呼,利落自刎于万军之前。
不说李存勖乃至恰才振奋的万军沉默,便是那斩杀了其人的晋军骑卒亦也沉默片刻,亦未下去割其首级,便兀自奔马回来,翻身下马,朝李存勖五体伏地下去。
一旁的镜心魔见李存勖久久无言,众将也亦是沉默,只得干笑一声:“这等义从,萧砚不过一千五百人,而大王这一战抓住朱友文这厮的破绽,起码斩了两三百……”
李存勖嗤笑一声,理都没理镜心魔,竟只是亲自策马上前,看着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骑卒,大声询问道:“汝这般年轻,亦也投军?我河东是无儿郎了吗?要你这般乳臭未干的小子顶上来厮杀?”
伏在地上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其人确真是年轻的过分,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但这般年纪的人,当下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迎着李存勖审视的目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大声答道:
“回大王的话,河东儿郎遍地都是!小卒不过队里一个寻常骑卒,练了几年枪马,故才偷偷入军效力,今日撞见那秦王义从逞凶,这才忍耐不住出阵丢人。若论勇力,我河东军中,能胜小卒者不知凡几。大王帐下猛将如云,健卒如雨,区区秦王义从,何足道哉?今日杀他一个,明日便能杀他十个、百个!”
夏鲁奇、史匡懿等年轻将领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化为灼热的战意。史建瑭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看着那少年兵卒,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镜心魔脸上的干笑僵住,闪过一丝惊异。
是啊。一个普普通通、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只凭手中寻常制式长矛,一个照面便将那令己方三十精锐斥候都束手无策的秦王义从捅于马下!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河东不缺好儿郎!
李存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旋即倏然发笑,勒马回顾众将、万军。
“好一个何足道哉!”李存勖的笑声响彻全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回大王,小卒刘知远。太原府阳曲县沙陀部人,家中行二。”少年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刘知远…”李存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深沉。他不再看地上跪着的少年,而是缓缓抬首,望向远方山脉那灰暗起伏的轮廓,以及更近一些,那秦王义从自刎后留下的孤寂战场。晨光熹微,将那染血的草地映照得一片凄迷。万军肃立,只有风声呜咽。
李存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久到史建瑭忍不住想要开口,久到镜心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李存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重新落在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上。他没有追问家世,亦没有问其为何从军,只是认真询问:“刘知远,可愿入我帐下,为本王亲随?”
晋王亲随,紧贴王旗,更何况是李存勖的亲随,向来直面前锋血战,但正是如此,夏鲁奇等李存勖亲信便是这般起家的,更何况这小子还是这般场面受邀?
周围的将领们,包括史建瑭在内,眼中都再次掠过震动。这位置,已是心腹中的心腹,竟如此就抛给了一个刚刚还在斥候队伍里、名不见经传的十六七岁小卒?
刘知远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旋即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小卒粗鄙,蒙大王不弃,敢不效死?愿为大王前驱,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好!”李存勖大喝一声,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
“史建瑭!”
“末将在!”史建瑭抱拳应诺,声如洪钟。
“带上你的人,还有那些阴山仆从军,”李存勖拔剑直指东北,杀气冲霄,“按原定方略,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扫清道路,大军即刻穿山!”
“末将领命!”
李存勖的目光又扫向高行周:“高行周!”
“末将在!”其人大声应诺。
“你速领精骑三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管寻朱友文分散其部之藏匿的临时水源地、可能的集结点。找到一处,焚毁一处。逼其无法就近休整补给,疲于奔命。同时,阴山部之上下虽已老实,但依旧需要紧密监视,那钟小葵一日未杀,一日难消本王之恨。后续之兵马,由你协调,会同诸部之仆从军,收缩警戒圈,辎重集中护卫,遇小股骚扰,以强弓硬弩攒射驱散,不得追击恋战。”
“末将领命!”
“中军随我王旗,全速前进。目标炭山隘口,穿山而过,直指王庭!”李存勖最后瞥了一眼已然起身、紧握长矛、眼神灼灼的刘知远,大声喝道:“刘知远,跟上!”
“诺!”刘知远沉声应道,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紧随李存勖身后。
而李存勖的披风在风中猛地一甩,只是剑锋再次前指。
“儿郎们,看到没有?!我河东儿郎,便是如此!炭山在前,漠北在望!随本王踏破此路,碾碎一切拦路之敌!”
“踏破前路、踏破前路!”
万余铁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浪排山倒海,冲散了阴霾,撕裂了寒风。
洪流再次启动,裹挟着漫天的尘土与沸腾的杀意,直向着东北面奔涌而去。刘知远策马紧随李存勖的队伍,那杆寻常的长矛仿佛也染上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在铁蹄踏碎山河的轰鸣中,闪耀着破阵摧锋的寒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