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珍奇事物，初见时或许感到不可思议，但在打过一辈子交道后，早已习惯的人，不会再有什么惊奇的心理。
唯一让这位与江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撑篙人意外的是，这两个像是读书人的外乡人在看到这样的景致之后竟然没有发出一些惊叹，只是呆呆愣愣地坐在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梓现在可以说是在想很多事，也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想。
他看到了先生的双眼里，有一万重山，一万重水。
他看到了先生的双眼里，有山河破碎，国泰民安。
他看到了先生的双眼里，有万物生长，花开花谢。
有人御剑横空，指天求虐。
有人经国纬略，算计天下。
有人浪荡一世，有人籍籍无名。
出生，然后死去。
世间轮回，星辰闪烁着，或者寂灭。
他都看到了。
——
舟子感觉今天的水路格外的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幸许是身后两位读书人的学问太重了？
这位撑篙人不无风趣的想着。
以这些不着边际的瞎想来填充自己色彩不多的生活，已是他为了生计不停奔波的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娱乐了。
再长的路终有尽头，这一程也不例外。
一叶扁舟缓缓的驶出那些缭绕的云雾，渐渐靠向对岸，但撑船三十余年的老舟子却陷入了呆滞。
眼前的对岸不是他的对岸。
这个岸边渡口与他三十余年来天天看见的岸边渡口，不是同一个。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他，只是愣愣地在岸边靠了船，愣愣地看着那两个读书人付了钱下了船，然后愣愣地撑船返回。
穿过云雾，他回到了熟悉的岸边。
心绪不宁的撑篙人今日早早地歇了，寻了处熟悉的酒肆，要了两坛熟悉的酒，看着老板娘那风韵犹存的熟悉姿态，想着不熟悉的那两个人和那个不熟悉的渡口。
酒没来由的一碗接一碗，喝到最后早已神志不清的他突然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边哭边嚷嚷道：“老子今天见了神仙！老子今天见了神仙啊……”
酒肆的老板娘本就不怎么喜欢这个时常来店里用眼睛揩油的老流氓，眼看着他开始发酒疯就有些不喜的吼了句：“宋老鬼你吵吵啥！没看见别的客人还要喝酒吗？”
被叫做“宋老鬼”的舟子登时息了声，只是趴在桌上，余着一丝丝的呜咽声，像是丢失了什么心爱的东西的孩子。
——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背着一大一小的书箱，缓缓离开了渡口。
先生在前，书童在后。
此地名为离江渡口，离舟子所在的云江渡口，远隔无数山，无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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