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对儿子这一副很冷淡的态度以及这句问话，范文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过了一小会儿，才苦笑着说：“如今，还账的钱都没有，还谈啥投资？”。
当初，他也想动用美国瑞特诺公司注入的那笔资金，可是，在董事局会议上，刚刚提出这个问题，就遭到了以周博逸为首的大部分董事的坚决反对，言辞之激烈，前无所有，令他这个董事局主席灰头土脸，很是尴尬。
周博逸的理由很充分，一点反驳的漏洞也没有。她神态很郑重严肃，语气咄咄逼人甚至有点危言耸听地说，目前，华城集团遭遇到了一连串的危机，如果再不考虑后果，一味地蛮干，拆东墙补西墙，弄不好，公司就会彻底完蛋。到了那个时候，董事局怎么向所有股东交代？
再说，合丰银行与华城集团签署的那份“对赌协议”，如果不能够按期完成条款所规定的目标，就会牵涉到所有董事局成员的切身利益。试问一句，在座的各位董事，谁敢拿华城集团的前途命运开玩笑？
这几句理由很充足语气也有点霸道的话，犹如滔滔黄河之水，一泻千里，势不可挡，令所有的董事，包括范文斌，面面相觑而哑口无言，心中不得不承认，周博逸说的很有理也很有力，而自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还有，根据华城集团与美国瑞特诺公司签订的融资合同，要动用那笔资金，除了华城集团董事局授权同意外，还必须征得投资方同意。两者缺一而不可。否则，从银行里是拿不出一分钱的。
在周博逸如此剧烈的煽动下，董事们也纷纷发言，将矛头对准了董事局主席范文斌，场面很是火爆，也很尴尬。别说范文斌了，就是赵瑜这个董秘，也觉得周博逸不念旧情，说的有些话也太过分了。
会议结束后，有且只有范文斌独自一人，铁青着脸色，端坐在专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鱼贯而出的董事们，很长时间，一直保持着这副姿态，如同雕塑，一动也不动。
直到赵瑜轻轻地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范总，到下班时间了”，范文斌才猛然清醒过来，苦笑着也说了一句，“是到下班时间了”，又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才拖着很疲惫的身体，缓慢地走出了会议室。
这些情况，是绝不能向儿子说的。范文斌很清楚，一旦儿子知晓了自己目前很艰难的处境，不但不会同情，相反，还会滋生出一丝嘲笑甚至鄙夷的心理。
“还账？还什么账？”见父亲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又唉声叹气，竟然说出了这句话，范学华很是惊奇，连声追问道，“爸，你是不是借了谁的钱，被人家追着屁股要账？”。
当初，也就是范老太爷的丧事结束后不久的一个晚上，闲来无事，父子两人坐着说话。说着说着，父亲提出要儿子进入华城集团工作，可是，没有料到，话音刚落地，范学华想也没有想，就很干脆地一口拒绝了。
儿子不假思索的拒绝，大大出乎范文斌的意料。按照他的想法，先让范学华进入华城集团担任销售部的经理，在社会上历练几年之后，羽翼丰满之时，再提升到重要岗位上。
这是很多民营企业家在自己年老之时，培养接班人的惯例。长江实业的李嘉诚，娃哈哈集团的宗庆后等第一代创业者，就是这个思路。这样，就可以保证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江山，后继有人。
前不久，赫赫有名的玻璃大王，同样是上市公司福耀集团的创始人曹德旺，在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谈及接班人儿子曹晖的问题，说了一段很对范文斌胃口的话。
“接班的事情分三步走，第一步我们把总裁调整了，第二步把董事长交给曹晖，我去当名誉董事长。第三步，等曹晖到一定程度了，几年以后，我名誉董事长也不当了，让他全部拿去，这样就接班了。”。
可是，范文斌没有料到，他刚一提出这个很好的建议，就遭到了儿子的断然拒绝，令范文斌在很不高兴的同时，也暗自对儿子的这种独立气魄，滋生出一丝敬服。
后来，儿子很独立地创建了先锋电脑公司，又一炮打响，成为今年电脑行业的一匹黑马，才隐隐觉得，也许，放开手脚，让儿子无拘无束地大干一场，远比在自己手下做事，要正确。
当然，自己独立干一番事业，也是范学华的夙愿。按照他的计划，大学毕业后，既不考公务员，也不给别人打工，而是一门心思要当老板，自己给自己干活，既不受人约束，也不看人脸色，还能挣大钱，非常自由也非常潇洒。
这个想法，当时深深地吸引了章玲，得到了她的大力赞同与支持，还说了一句很令范学华感动的也颇有豪气的话，“只要你愿意自己干，我愿意帮你干出一番属于我们的事业”。
随即，大学毕业后，就一路跟着范学华，来到了黄河之畔的大安县城，又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存款，用实际行动践行自己当初的诺言，与范学华一起创立了先锋电脑公司。
尽管创业之初很艰难，但章玲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来没有抱怨过范学华一句。既使在许德恩烧完公司的最后一元现金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章玲气得跟范学华大吵了一架，但仍旧一心一意支持自己的男朋友创业。
见章玲为了公司的生存发展而殚精竭虑又毫无怨言，范学华也大受感动。为了节省公司的开支，他辞退了那个技术人员耿正平，但看在王少岚的面子上，只留下王少雅这个半瓶子货。
对此，章玲尽管心里不高兴，但嘴里也不好说什么。王少岚是先锋公司的贵人，公司的第一笔大业务，就是她主动送上门来的，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在大安这座小县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能不给她一点面子。
“我借了黄卫东的6000万元，前一天，他登门要账，我也答应他尽快偿还这笔钱。”范文斌见儿子紧逼着追问自己，只好实话实说，将借钱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儿子，期望能够得到他的理解。
“原来是这样。”听完父亲的话，范学华冷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正在玩电脑的章玲，紧紧沉思起来。借，他心有不甘，不借，他心有不忍，借也为难，不借也为难，到底该不该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