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才来找我呢？我还以为你不拿我当你的朋友了呢。”周穆宣长叹一声，“我打从来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就吩咐人备下酒菜，放两双碗筷，为得就是等你。好在你终究是没有让我寒心。”
周贤缓缓摇头：“只要你还拿我当朋友，我就还是你朋友。这么久没来，还是有些别的考量，也算是我的错。我在这儿给黄兄赔礼道歉。哎呀……黄兄当初说得不错，知道了你的身份，咱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当初那样了。”
“说得好，回不去一开始那个样子啦。”周穆宣怅然长叹，“这次定下要来青要山的时候，我也想着把桐光兄一同带回来。毕竟需要天灵卫护卫，选谁不是选呢？奈何本朝太祖有过严令，青要山帝隐观出身的天灵卫，只要还在朝中做官，皇家访山听经的时候不得随之返回。若不然你我三人齐聚，岂不妙哉？”
“太祖爷高瞻远瞩，这么做，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周贤笑道，“任何宗教不得干预朝政，教法永远不能大过国法。天灵卫当中青要山出身的比重已经很大了，若是再任由他们还当自己是道士，那岂不是要出乱子吗？就好比那些为乱中原的各路邪教，你敢放心任用一个出身于此的大臣吗？”
“说的可不是吗？”周穆宣苦笑一声，“正因知道太祖的用意，才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违背祖法，让李桐光随我返回。我多想咱们三个再聚在一起，把酒言欢，聊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虽说少了我师弟，可你我也能聊啊。”周贤举起酒杯，“干！”
“好，干！”周穆宣又跟周贤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啊……我不能再这么喝了，再这么喝我就要醉了。说起来，你的琴修好了吗？我还想听你再弹唱一曲。”
周贤愣了一下，摇摇头说：“郭师兄弄坏我的琴之后说要赔给我，却一再拖延，时至今日，也见不到个影子。且不想了。”
周穆宣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想了想，问道：“你说的郭师兄，可是天灵卫百户郭子衿？”
周贤点点头：“正是，黄兄你也听说过她？”
“当然听说过！”周穆宣一拍桌子，面色愁苦，“不到二十岁就登入大修境界的不世天才，又在天灵卫供职，这样的人我怎么会没听说过？更何况一个朝廷命官被杀，这也是我朝罕见的大案，我自然上心。也是我不该提起你的琴，怕不是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吧？这样一个天才，还是个美人，年纪轻轻香消玉殒，可悲可叹。若是她未曾遇害，估摸着要不了十几年，我天家又能添一员陆地神仙的供奉。”
周贤往嘴里送菜的筷子一顿，缓缓放下来，微笑道：“黄兄，若是我说，我郭师兄没死呢？”
“没死？”周穆宣眉头一挑，“莫非周道长，你知道郭子衿她现身在何处？”
“知道，不但知道，我适才在门外讲的要事，就与此相关。”周贤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推金山倒玉柱撩袍跪倒，“陛下，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贫道以一介草民的身份，向当今天子，告御状！”
告御状！这三个字分量可是不小。叩阍告状，无理没理，先要挨一百板子，分五天打完。要是挨过来了，才能告状，没挨过去，那就被打死了，与人无尤。为什么？因为告状的人没按照程序走。有了冤情得是告到各属地衙门，越级上告都要杖责五十，何况是告御状了？
而且，告御状是件玩命的事情。如若所查不实，这告状的人立马就宰了，一天都不多留。属实，这告状的人也要被流放两千里。不为别的，就为了警醒世人，不要什么事儿都去告御状。没有天大的冤情，没有一死的决心，这条路想都不要想，登闻鼓不是那么好敲的。
周穆宣也把酒杯放下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板起脸来，沉声问：“周贤，你可想好了吗？”
“回陛下，贫道想好了。”周贤也沉声回道，“此事干系甚大，牵连全国上下，朝野内外。朝班之上将近两成的大臣，都牵连其中。其中不乏皇亲国戚，不乏当朝肱骨之臣。百户郭子衿九死一生卧身贼窟，贫道作为一介草民，帮不得许多，却还是有到圣前告状的胆量。”
“全国上下，朝野内外……”周穆宣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知不知道，我凭着这几个字，现在就能把你推出去斩了，都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贫道知道。”周贤抬起头来，“但我相信，皇上您不是不容我解释的昏君。”
“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与朕细细讲来。站起来说话。”
“如此，贫道便是讲了。”周贤站起身来，把早就在脑中演练了数十遍的话倒了出来，“陛下，您是否还记得蟒山山腹内，那个销金库，极乐馆。”
“朕当然记得，”周穆宣点点头，“可是那不过是一个花银子找乐子的地方，即便是没有窑照，不履赋税，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啊！怎么就举国上下，朝野内外了呢？”
周贤重重点头：“因为它不但是一个灭绝人性的销金库，更是和横行中原的各路邪教，有着各种瓜葛。此事还要从我郭师兄女扮男装探查极乐馆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