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拿到律师执照,开始工作。有了收入以后心境完全大变,觉得自己有能力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了,当然,以后会得到更多。”
我笑了起来,握着他的手说:“我相信你,你有这个能力。”
他伸了个懒腰,自嘲地说:“小时候我一心想改变自己的身世,长大之后才知道,其实改变并不难,维持下去才最辛苦。我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事业上,一刻也不敢放松。
仔细想想,出身似乎也不太重要,一个人最重要的永远是当下。”
我们再次碰杯,像许多年前一样坐在客厅里随意地聊着天。他已经贷款买了房子,父母身体都很健康,目前一切都很好,事业一稳定也许就会与佳旺结婚。他还是那么聪明,没有问我是否原谅佳旺这样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原不原谅其实已不再重要。我们很快喝光了一瓶酒,然后自然地道别,临走时他说:“我们公司和周永恒走得很近,有一天他对我说廖德伟去找过他,知道了一些关于正恩的事情。”
我警觉地抬头。
子甄认真地说:“我虽然不清楚你对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但正恩并不是很坏的那种人,你提醒他要当心,很难保证周永恒不会报仇。”
“你为什么站在正恩那边?”我问他。
“不,我中立。”他说,“假如真的有什么原因的话,那也许是因为他对你好。”
我怔在那里。
他说得没错,正恩的确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
这种好我宁可不要,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恳求道:“子甄,想办法带我离开这里。”
他凝视我,问:“你愿意离开他吗?要知道他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有钱,也有一些权力。”
我重重地点头,子甄有些意外地说:“我还以为你对他多少有点感情。”
“感情是有的,但并不是爱。”我说,“我不想继续这样生活下去,求你帮我。”
他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如果是这样,我会联系周永恒和廖德伟。你耐心等一等,我们会想办法。”
我紧紧地抱住他。
子甄离开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玩魔方,小时候我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依然无法解决,比如这只魔方,我永远也没办法把它扭成六个颜色统一的形状。
我点了一支烟,静静沉思。
那天晚上正恩回来后我已经做好了饭,我们坐下来安静地就餐,实际上我做菜很差,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吃得很认真,这也是让我感动的地方。我夹了一片青菜放进碗里,故作自然地说:“今天子甄来找过我。”
他抬头看我,放下筷子问:“他说了些什么?”
“只是叙旧而已,没有说过什么。”
正恩看了我一眼,继续吃东西。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时子甄找过你?为什么不许他来探望我?”
他并不回答,放下餐具站起来朝楼上走,我跟在他后面大叫:“你让我误会每一个人都不关心我,为什么?你想囚禁我对不对?让我觉得只有你对我最好,让我离不开你……你这个自私鬼!”
他猛地转身,看着我的眼睛说:“对,但你的确离不开我。”
“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也差不到哪去,难道你还妄想他们能帮到你?王蔻丹,你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天真。”
我愣了一刻,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离了你我一样是王蔻丹!”
他揪住我的衣服狠狠道:“你休想!”
我们狠狠对视,犹如仇人一般。忽然之间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们永远没办法好好相处。
接下来的几天正恩都没有出门,我没有机会离开他半步,显然他开始防备我出逃。而实际上我并没有逃走的打算,我耐心地等待子甄他们来救我,如果是子甄的话,一定会有办法带我离开这里。
那一天并没有让我等太久,某个清晨我醒来后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口哨。我愣了愣,转身看旁边的正恩,他睡得正熟,但胳膊一直搭在我的腰上。我轻轻把他的胳膊移开,爬起来披起一件外套就跑下了楼。
站在窗户外面的是子甄,我推开窗户,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他递给我一个小纸包说:“这里面是麻醉粉,你骗他吃下去,廖德伟的车就在外面,你待他睡下之后离开即可。”
“他醒来了怎么办?”我问。
“我们已经想到办法,晚些再告诉你。总之你要先逃出来。”他说。
我接过纸包塞进口袋里,子甄立刻离开。之后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去厨房煮牛奶、煎蛋。正恩很快就醒来,我倒了一杯牛奶给他,也坐下来吃东西。
他盯着面前的牛奶,笑着问我:“为什么今天会这么乖?”
“我一向很乖。”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又问他,“那么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咦?我有囚禁你吗?我还认为你很自由呢。”他也不客气地对我说。
我笑一笑,不再说话。他并没有太提防我,拿起牛奶便喝下,然后轮到他问我:“你呢?又为什么一直想从我身边离开?”
“因为我不想过这种不健康的生活,不想跟一个犯罪分子在一起,也不想连正常的社交都没有。”
他沉思,又抬头说:“蔻丹,不如我们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生活?”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可以结识新朋友,可以去念书,随便做什么都好。我会换一种职业,我们……”
他没有说完,因为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他整个人趴倒在桌子上,睁大眼睛看着我,只剩下嘴唇可以动,他问:
“你……下药给我?”
“对,当初你用这一招对付过别人,现在我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你。为什么你没有防备我?”我走近他坐下来。
他不再说话,也许是说不出来了。我把他拖到沙发上面,让他静静躺下来,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正恩,我感谢你所为我做过的一切,但我不想受制于你。我是一个人,需要自由,需要正常的生活。”
他茫然地看着我。
“醒来以后不要找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我站起来朝外走,这时他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抓住我的衣服,眼神哀伤地说,“蔻丹……请……不要离开我……”
他说得非常吃力,而且服了药还有这样的力气,可见意志力是多么顽强的人,也或者,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多么迫切。某一瞬间我或者真的心软过,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物品,不可以私藏,不可以关押,不可以独占。
我要主宰自己的生命。
于是我掰开他的手,大步地朝外走去,身后传来轻微地哭泣声,然而我没有回头。
廖德伟果然在外面等我,他开着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看起来十分刚烈。他打开车门,向我伸出手,我一大步跨上去,坐在副驾位置边系安全带边问他:“药效会持续多久?”
他看了看表,道:“下午六点应该会恢复知觉。”
“到时候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说:“不用管这些,子甄会解决一切。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你自由了。”
我禁不住地笑起来,心里很快乐。其实假如我认真想一想,一定能明白那种快乐并不是因为脱离了禁锢,而是因为这样可以激怒他。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与他作对也成了我的快乐来源。生活太过沉闷,我们需要用彼此折磨的方式来刺激对方,才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路上廖德伟告诉我暂时我要跟李明子住在一起,她父母买了新房子后就搬了出去,目前她一个人住。而廖家就在对面,非常方便。计划能否成功今天晚上就可知晓,周永恒已经准备好聚餐庆祝,地点还是在那间酒店。
“周永恒?”我问,“他现在怎样?”
“是我们这帮人里最厉害的!”廖德伟说:“他已经接手了家里三分之一的业务在做,是企业家里的后起之秀,很有商业头脑。对了,李承珏的公司就是他拿下来的。”
“啊,李承珏。”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些名字都很遥远。
但是没关系,我已经走出来了,会离他们越来越近。仔细想想,所谓人际,其实就像一本联络簿,写下一个个名字,擦掉,换上新的名字。有时候旧的名字会重新出现,而有一些名字,或许永远没有资格出现在这个本子上。那些陌生人,那些被遗忘了的人。
蓝正恩是哪一个,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暂时不会在我的名单里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