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冯道起床后,慢腾腾的穿衣洗漱,耗去一炷香的工夫,门外有童仆来叩门,他不理不睬,只在屋内装睡。直到窗户上三长两短的响了五下,他方快速将窗牖打开,将冻得鼻头通红的小冯远从外头抱了进来。
冯远进屋就哭丧了一张脸,将冻麻木的双手伸进冯道的怀里,冰得冯道咝咝的吸气。
冯远忿忿不平的控诉:“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外头那么冷,你连件大氅都不给我,这身衣裳单薄如纸,我半条小命都要送掉了呢。”顿了顿,又哭兮兮的说,“我还饿着肚子,真是从里到外都冻成冰了,我手好冷,心更冷,七兄,你怎可如此虐待我。”
冯道哭笑不得,搓着阿弟的手给他取暖:“你现在可长进了,这一套套的说辞跟演参军戏似的,都是跟谁学来的?”
冯远傲娇的哼哼:“难道不是七兄素日言传身教的好么?”
“你七兄可不会演戏。行啦,赶紧说正事儿,这可是关系到你我今日能否脱身回家的大事。”
冯远扁了扁嘴,压低声说:“我按你说的,装成厨下打杂的小奴往后院去,本以为这全靠撞运气,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准备混进后院呢,结果二门那头跑出来一位娘子,吓得我……”他装作害怕的样子浑身抖了抖,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运气太好了,七兄,你真想不到,我就这么撞见张娘子了。只是,她看起来不太好,披头散发的……”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印象里的张丹凤,还是在山里偶尔远远瞧见过几回,人长得美,恍若瑶池天仙般,可这回见到的,却是满身狼狈,美则美矣,神情却有着说不尽的苦楚。
他年纪小不明白,一个人怎么短短数日不见,就全然变了样,可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他讲不清楚,磕磕绊绊的找不着恰当的词。
冯道却是听懂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跟张娘子说了没?”
冯远面显困惑:“张娘子知道她的孩子仆从都在我们家,先是惊喜然后就突然吓坏了。”其实不仅是张丹凤吓坏了,冯远当时同样被张丹凤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坏了。
张丹凤当时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摔撞到墙上,咬牙切齿的说了句:“谁派你来的,你们又想耍什么花招?”
冯远听不明白,又惊又怕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结结巴巴的把堂兄交代的话重复两三遍,张丹凤突然就落泪了,哭得样子梨花带雨,别提有多好看了。
因为挨得近,冯远心里才惊叹着张娘子如花似玉美色过人,结果她哭着哭着就又笑了起来。
“七兄,张娘子大概是得了病了。”那副样子,怕是得了疯病,也不知医不医的好。
“张娘子可有什么交代的?”
“有……”冯远迟疑道,“她说她的孩子已经死了。七兄,那孩子明明在我们家,怎的说是死了?”
“嘘——”冯道捂住他嘴,“还有呢,我让你问她,既然孩子死了,那她对自己有何安排,打算何去何从?”
冯道这话问的奇怪,冯远转述的时候心里特别不解,但是张娘子的确有说过一句话。
“她说她也是要死的,只是死也不能死在吕家,她,嫌脏。”
冯道眉头跳了跳,垂眸沉吟。
冯远拉了拉他的袖子:“七兄,张娘子是不是疯了?”
“没有。”
“那她怎么胡言乱语的。”
冯道掀起眼睑:“刚才的事你记得烂在肚子里,不要再与任何人提及。”
“七兄,你能不能不要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这笑得样子怎么让人觉得特别像那个元郎君呀。哎呀,你莫学他呀,太瘆人了。”
兄弟俩正说着话,门上传来叩门声。冯道原以为是借衣服的那个童仆又来催还了,对冯远嘱咐说:“快去换衣服。”
说话的同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七郎可是醒了?”
这声音诡异的温柔似蜜,冯远瞬间感受到了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昨天的那个刘二郎吗?他被邪祟附体了吗?”
“赶紧闭嘴,把衣裳扒了,钻被窝去!”
冯道看着冯远跳上床躺下装睡,他扯松了自己的衣襟,揉着眼角,去开了门。
刘守光伸手正欲再敲,门开了,他一叩手险些砸冯道脑门上去。就见冯道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没精打采的冲自己打招呼:“你起的可真早呀,有什么事吗?”
这真是毫不见外的无礼啊。
刘守光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下去,面皮抽了抽,强撑着笑意说:“给你送朝食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殷勤的连冯道想假装懵懂都快要装不下去了。
冯远从被窝里蹿出来,他是真饿了。
刘守光不假奴仆之手,将食物亲自端了进门,冯家兄弟俩也不客气,自顾自的开吃上了,也没招呼刘守光同食,甚至连问都没带问一句。
冯远是饿惨了根本没想到这一茬,冯道当然懂这人情世故,但他就是不提,他这会儿也很好奇,恶作剧的想知道刘守光到底能委曲求全到何种程度。刘守光做的越多,说明他所求越大。
刘守光当真难得的好脾气,等冯家兄弟俩用完饭,这才带着冯道往后院走。
要说吕家对刘仁恭还真是掏心掏肺不当外人,刘仁恭这回来景城明明有府衙可住,他却带着儿子留住在了吕家,元行钦等随从住的是前院客房,而刘仁恭住的却是吕兖夫妻俩后宅正房。
冯道不认为吕兖两口子疯了,吕寿能默许这么安排,可见刘仁恭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是刘仁恭巴结吕家,如今水涨船高,吕家这是倒过来巴结刘仁恭了。
冯道见到刘仁恭时,他正和吕寿在下棋,吕兖在旁观棋。屋内熏炉上燃着炭,略带烟火气,融着暖香,冯道被熏得鼻头发痒,险些失态打喷嚏。
刘守光替冯道引荐,刘仁恭没什么表示,吕寿乐呵呵的,吕兖倒是充满好奇的多看了冯道两眼。
刘仁恭扔了手里的棋子,终于抬头看向冯道,看了好一会儿,才依稀从记忆里挖出那么个模糊的印象来。
“倒是长高了不少。”
冯道莞尔笑起,笑容十分舒心养眼。
刘仁恭不由也是一笑:“赵州和尚近日可是又有了高深佛偈?我等俗人,不能领悟其中禅意,劳烦小郎君再讲上一讲。”
他这话明显是调侃,还带了点嘲弄的口气。
冯道不以为忤,反笑得愈发灿烂:“老法师给我讲了个故事,倒是通俗易懂。”
“哦,是何故事?”明眼人一看就知小子在信口雌黄,但刘仁恭今日心情似乎大好,竟然没有翻脸,反而兴致勃勃的接了这个话茬。
吕寿面色深沉,倒是看不出喜怒,吕兖打量冯道的眼神中充满兴味,似乎也很好奇在刘仁恭的威仪下,冯道要如何应对脱身。
“老法师说,德宗年间,有一位史馆修撰,名叫沈既济,他曾修过一册书,书中记录了一段轶事……”冯道的声音还未曾变声,少年音色清脆,如珠如玉,吐字清晰,语速不徐不疾,十分好听。“书中提及玄宗开元七年,有一位名叫卢生的郎君途径邯郸,夜宿邸店,遇见一位吕姓老道。二人一见如故,共席而坐,言笑殊畅。卢生对吕翁怨叹自己贫苦穷困,谓之曰,大丈夫生世不谐,自己这样活着不过是苟且。吕翁就问卢生,要怎样的生活才算合适?”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下,直视刘仁恭,眸中含笑。
11、枕中记(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