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匡威留住镇州的这段时日并不轻松,他替王镕整治护城堑壕,修缮武库盔甲兵器,与王镕相处极为和睦,经常同进同出。
李三旺听了冯道的嘱咐,少不得多留意一二,发现李匡威与王镕当真情同父子,不免眼热,想起义父李存孝来。李克用暂且退了兵,邢州之围暂解,但李存孝写信来依然不许他回邢州。王镕倒是没再限制李三旺的自由,任由他在城内市肆摆摊卖肉,只是依然拘着冯道留在节度使军司府邸,冯道并不着恼,还十分豁达的对李三旺说道:“李存勖若是跑了,还凭什么让李克用忌惮退兵呢?”
李三旺很是担心冯道的处境,他这个假身份随时都有被拆穿的危险,对此冯道却又瞪着眼说:“所以我才让你好好盯着李匡威和王镕呀,你不去盯着他俩,你老跑我这打扰我看书做什么?去去去!赶紧去做事,莫偷懒!”
李三旺被他搞得哭笑不得,见他说得慎重,不似玩笑,特别是越往后冯道催促的越厉害,李三旺不敢轻忽,只得扔下生意才见起色的肉摊子,隐匿行迹,每日里缀在李匡威身后。只是不管是李匡威还是王镕,出行皆是前呼后拥,特别是王镕,亲卫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李弘规亲扈带队时李三旺甚至不敢跟着太近,偶尔李弘规不在,也会派他的手下苏汉衡跟随,防卫十分严谨。
李三旺成日想着如何闪避王镕亲卫监察的时候,李匡威也正为此头疼不已。他在镇州待了将近两月,心境当真是大起大落,从忿忿不平到百感交集到感怀唏嘘,最后随着亲信李抱真的回归,彻底释放出了心底的屈辱不甘。
李抱真在长安没能得到圣人的回应,无功而返,到镇州来寻李匡威。作为李匡威最信任的人,他当然对李匡威的各种隐晦的心思皆是了如指掌,就私德而言,李匡威算不上是个正人君子,是君子就不会觊觎弟媳,践行家宴后借着酒劲将人淫辱了。事后想想这事的确干的理亏,但是呢,他认为主公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是个女人,有道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为了件衣服,何至于闹得手足相残?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李匡筹有了野心,想要弑兄夺位而已。
李匡筹还真谋划成功了!
想来也是,这两兄弟真不愧是李全忠的儿子,当年李全忠是如何谋得的卢龙节度使?不正是从李可举手里抢来的吗?八年前,李可举全族登楼自焚而亡,那等惨烈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李抱真认为这世道成王败寇乃是兵家常事,李全忠逼死了李可举,如今李匡筹逼走了李匡威,那么李匡威又当如何?换作两月前,大概只剩下进京在圣人面前露脸谋划了,但现如今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小郎君就这么毫无防备之心的将人奉为上宾……李抱真叹了口气,这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你想老虎不吃肉难道还能吃素不成?
李抱真太了解李匡威了,但他其实并不太赞同李匡威用太过粗暴的手段,既然王镕将李匡威侍若生父,不如将其收做养子,徐徐图之。李匡威还是挺信任李抱真的,于是他听从建议,认真的扮作慈父,每日里鞠躬尽瘁,尽心尽力,又暗中频频对镇州将士施恩悦纳,只可惜无论是李弘规还是苏汉衡,哪怕是那个无根的石希蒙都不吃这一套——王家世代为成德节度使,已经深入人心,镇州军民对王氏拥趸之心非幽州范阳之地可以比拟,而王镕,他自十岁上继承家业,为人宽厚良善,在当地的声名威望委实不弱。李抱真想让李匡威用怀柔的手段顺势取之,几成妄想。
试了个把月,收效甚微,李匡威就恼了。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没奈何,李抱真便又出了个主意。
这一日是李全忠的忌日,李匡威请假在家祭祀,王镕前几日便得了消息,自然要上门慰问吊唁。先前因着镇州诸将的反对,王镕给李匡威修建的宅第并不在镇州城内,却也离得不远,王镕换了身素服准备出城,这次由李蔼领队,因考虑到主家私忌之日,一行人皆卸甲去了戎装,一身布衣。王镕甚至连佩剑都没携挂,一脚踏出门前,居然在树荫底下瞥见了平时躲懒深匿在书房轻易不见影子的冯道。
隔着七八丈远,冯道垂手站在树底下也不说话,也不行礼,整个人呆呆的,不知道在走什么神。王镕对着冯道遥遥叉手:“三太保!”冯道听了非但没理,反而转身就走。
李蔼啐了口:“竖子好生无礼!”
王镕没生气,反摇头喟叹:“倒是没想到晋王子如此好学。”冯道爱书成痴,经常深居简出,读书读得废寝忘食,数月下来,府里上下无人不知。
王镕一行人出了东偏门,李抱真牵着马,站在城门外相迎,见了李蔼等人寒暄之间神情欲言又止。几次下来,王镕哪能看不出来,便吩咐李蔼道:“把刀剑都收起来吧。”
李蔼是武将,便是在节度使军司府邸见王镕,也没有解兵的习惯,自然不肯答允。王镕当着李抱真的面,被部将如此驳面,不免也动了气,便道:“那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不由分说,甩下李蔼,只点了十名亲卫,纵马疾驰而去。
李抱真对李蔼告了歉,忙忙的拍马追了上去。
到得李匡威家中,只见宅院内外皆是一片肃净,王镕送过去的仆从未见几人,倒是里外走动了不少李匡威的部曲幕僚,李匡威一身布衣素服,听闻王镕莅临,急急的打开正门热切相迎,把手言谈,当真是亲若父子。
王镕一路进了门,侍卫警觉的左右观望,几次欲出声提醒几句,奈何李匡威亲亲热热的拉着王镕的手,王镕初时不觉,但到得后来,见李匡威讲话兴奋异常,鬓角有汗不断滴下,手心里握的那只手更是被汗水浸得冰冷,不由问了句:“李公可是有何不适?”
四月的天气,厚衣早已褪去,原也不该这般。王镕欲抬手去贴对方额头,没想到手上一紧,竟是被李匡威的手紧紧攥住,挣脱不得。王镕大惊,眼瞅着面前的李匡威笑意骤敛,目光隐动阴鸷之色。
王镕心觉不妙,下意识地猛然摔开李匡威的束缚,掉头就跑。
李匡威大喝一声:“拿下!”
只听得门枢发出砰然巨响,一重重门紧紧关阖,王镕随身带来的十名侍卫被埋伏在四角的部曲突袭,甚至都来不及还击,俱是当胸中箭,倒地毙命。
王镕见机甚快,亲卫接连遇难的刹那,他停住脚步,转身往回朝着李匡威冲去。李匡威身边部曲正待拔刀抵挡,王镕却是一个箭步冲到李匡威身前,一把抱住了李匡威的大腿嚎啕大哭。
李匡威示意手下收起兵刃,低头对着王镕道:“贤侄为何事忧泣?”
王镕哭得不能自已:“李公待我一片挚诚,当初我被李克用所困,好几次都要兵败身亡,是公救我于危难,才有了我今时今日。如今公欲得我四州之地,何需如此烦费?我自幼失祜,这些时日,我待公视同阿爷,难道公看不出我一片真心,原就欲将成德奉于公,以全我廉孝之心啊!”
他哭诉得动情,李匡威思及这两月来王镕对待自己的点点滴滴,的确是没得指摘,不由心头一软,缓和了声音,抚摸着王镕的头,目露慈爱的说道:“难得阿镕一片至孝之心。”想着王镕自小没了父亲,这些时日对待自己真是比亲儿还孝顺,这样的心意总不是作假的。
王镕以额撞膝,哽咽道:“我愿将镇、翼、深、赵四州让与李公,公若不信,大可随我一同回府取令符,节度使令符在手,自可号令军中,将士莫敢不服。”这话不仅说得十分动容,且还字字在理。
李匡威心下已是十分满意,面上不禁带出得意之色,他抬头看向李抱真,李抱真忙冲他点了点头,一开始他们商议的办法便是使计劫持王镕获得兵权,以此为台阶进一步将镇州易主。李抱真原还担心万一王镕性格执拗,来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知道又得平白生出多少波折,没想到事情会发展的如此顺利,王镕竟会如此胆小识相,倒是省却了许多功夫。
李抱真点头的那一刻,李匡威在心里暗松口了气,能够兵不血刃就能顺利拿下成德节度使,那可真是再好没有的事了。如今按照原定计划,王镕已经成功落在他们手里,接下来只需取得符节,这成德就能名正言顺的易主,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兵权,李匡威不由激动得全身冒汗。
当下李匡威从埋伏在宅第内的精兵中点了百余人陈兵整装,浩浩荡荡前往镇州城,而他却与王镕并驾齐驱,外人看起来只会觉得他二人骑行言欢,情同父子,亲密无间。
王镕骑坐在自己的马上,看似一派悠然自得,实则除却四周被百余名士兵围得犹如铁桶之外,他还被并排紧贴着的李匡威盯得牢牢的,如芒在背。直到这一刻他才醒悟过来自己实在是太过大意了,李匡威这帮人哪里是布衣素袍?他们竟是在单衣内穿上了厚重的甲胄,是以难怪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
王镕心里悔了又悔,懊恼自责不已,碍于李匡威的胁迫却不得不硬起头皮往城里赶。这一路他边走边心怀侥幸的想,李蔼尚被留在城门口,也许到时能有机会向他打眼色求救。
怀抱着这种希望,忐忑来到东偏门后,王镕才发现李蔼居然不在。看着城门边上尚待整修的残桓痕迹,王镕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因着之前同李克用之间的交战,镇州城门堑壕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自李匡威来了之后,修缮的工作便由李匡威接手在督导跟进,两个月下来,李匡威若想在城门防守里安插进自己的人手,简直易如反掌。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王镕出城时尚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可这会儿却是风云陡变,抬头看了看天,乌云盖顶,狂风卷地,细砂迷眼,他瑟缩着肩膀,顶风屏息想道,难道是上天也知道今日将是他王镕的死期,所以要替他哭上一哭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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