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路过市肆时从铺子里捎带了几样果脯蜜饯给孙蘅,又想着单独给小娘子送东西不太好,便有挑挑拣拣给孙鹤买了一坛酒,给刘延祚带了包饴糖。
这路上一耽搁,到孙家时天色都快黑了,冯道一进屋,就听见孙蘅在说话,她的声音不高,但是离奇的就是能让人入耳就清晰的辨认出来。孙蘅在看见冯道跨入堂间时便收住了嘴,一扭身就躲进了内室,冯道眼尖,瞧见她眼角都红了,显是哭过。
孙鹤显得有点颓废,也不招呼冯道,指着食案说:“三娘一早就做好了膳食等你来,你可倒好,来得这么晚,菜都凉了。”
冯道笑了笑,择席而坐:“孙先生不要责怪三娘多嘴,三娘若不说,我也是要说的。”
孙鹤摆摆手,叹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为臣者,说不上为主公鞠躬尽瘁,行事但凭良心。”顿了顿,反问了句,“可道以为燕王可有天子气概?”
在孙鹤面前,冯道也没打算遮掩,他摇了摇头:“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得民心者方能做天子,刘守光何德何能?能做一方诸侯,已属意外,就怕哪一日天意不可违,这等倒行逆施之徒,早晚要遭报应。
孙鹤听出冯道的真心来,这一位已不是真心愿奉燕王为君的人了,就这一点上看,孙鹤比冯道更痴一些,他耿直又有忠于职守,哪怕堂上主公再昏庸无能,他都会竭尽所能去辅佐。
冯道觉得论职业操守,当是自愧不如。
孙鹤却觉得旁人看破不管说不说破,明里暗里其实都在嘲笑他愚昧,唯有冯道,哪怕二人在某些观点上并不一致,但冯道却并不会因此而冷待自己。孙鹤喜爱与他结交,是因为他觉得这位郎君身上有种一股独有的韧劲和魅力,面上虽然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但骨子里冯道自有一根准绳。孙鹤坚信,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冯郎君早晚有一日要大放异彩的。
孙鹤是真心喜欢冯道,想把侄女许给他依托终身,他也相信以孙蘅的自身条件,虽说相貌不是最出挑的,但是品格独有,显然冯道对孙蘅也颇具好感。他琢磨着自己找了那么多机会给两人相处,如今差的不过是得空回弓高县同孙师礼说一声。他相信以他的面子,从弟应当不会驳了他说和的这门亲事。
孙鹤憋着满腹心事,不觉就喝醉了,孙蘅出来指点着奴仆把人抬回房,等拾掇完一切后发现,冯道居然还没走。许是陪着喝了几杯,冯道双靥飘红,软瘫在坐席上,单手支颐,醉眼迷蒙。
孙蘅看得心里怦然直跳,都说冯七郎好颜色,说这些的人呀,怕是没见过他喝醉酒时的迷人模样。
孙蘅嫣然一笑,没让奴婢上前伺候,亲自轻移莲步靠近,软声软语的唤他:“冯郎!冯郎!”她伸手推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再看他两眼星灿,哪有什么醉意,不觉嗔道:“你这人呀……”
冯道嘟哝:“我没装醉,我是真醉了的。”只是醉意来得快去的也快罢了。
自己当初在契丹没少被寅底石灌酒折腾,契丹酒烈,他没少醉。然后醉了醒,醒了醉,换旁人兴许就要醉生梦死,不知今夕是何年,但他却是越喝越清醒,越喝越想离开。
这些往事他没打算告知孙蘅,他只是借酒装疯似的拉着孙蘅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低喃:“若芜,若芜,你究竟何时能嫁我?”
孙蘅噗嗤笑起,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着不放。
冯道抱怨道:“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明明是她先问自己愿不愿娶,结果他愿意了,她却说要再等等。
他是不介意等的,一辈子不娶妻也没关系,只是不把她娶进门,就没法日日见面,两人没法同居一个屋檐下,他生怕再拖下去,她就要溜了。
他不得不承认,也许自己当真不是所有事都能运筹帷幄,哪怕能力不及也能做到坐壁上观,唯独在娶孙蘅这件事上,万般不由己。孙蘅也许从头到尾就是逗着自己玩儿,可他却经不起她逗,当真了。
孙蘅把冯道看了又看,终于确定他是当真有了些许醉意,这要搁在平时,他端着玉面郎君的架子,神仙似的淡然自若,仿佛万般千种皆不走心的散漫。孙蘅忍不住伸出另一手,食指在冯道面上游走,凌空虚虚的描画着他的眉眼。
“我愿意的呀……”她低声细语,声音是一贯的软糯可欺,可是语气却是坚定不移的,“我是愿意的呢,冯郎。”像是在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处心积虑的表现自己,吸引他的注意,为的不就是嫁他为妻吗?
只是……她的眉尖若蹙,抬起头,目光幽远的望向远处,那边是孙鹤休息的房间。她最近越来越心神不宁,她希望这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胡思乱想太多造成的,然而……今日叔父的一番话,又令她陷入了那种心神难安的惶恐之中。
“别怕。”冯道温柔的声音将她神游焦虑的心拉了回来,“不会出事的,别担心。”
孙蘅怔怔的看着他。
这一刻,不用明说,两人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对方的心声。
孙蘅哂笑,笑着笑着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别怕。”他反反复复的说着这两个字,不停的安抚着她慌乱的心。
那滴眼泪掉在衣衿上,转瞬没入纹理之中,再也看不出半丝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回一句说自己不怕,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却先一步敲响了警钟。
她想,其实自己,还是怕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