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皱起眉头,站在他前头的周德威等人也频频回头观望。
“这些是赵州的行脚僧?”
云游在外的行脚僧,几乎人人都背负着笨重的行囊,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和尚们的神情虽安详,面色却不大好,脸上的疲倦之意一望即知。
比起晋军大多数人投来的好奇的,不以为然的眼神,王镕在看见行脚僧后的第一眼,居然是“哎呀”一声低呼,而后径自抛下新出炉的大侄儿,一路疾走的迎向那队僧人。王镕身后的成德掾属们哗啦啦跟着走了一大半,剩下李存勖留在原地,显得有点尴尬。
周德威眼一瞪,脱口就要骂娘,李存璋及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好在成德的人也不是全都不靠谱,虽然人走了大半,到底还留了一些人,这会儿有个青年便对着晋王叉手行礼,因为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李存勖的面上笑容依旧,看起来并不像是要生气的样子。
李嗣源把目光收回来,情不自禁的又转向那群和尚身上。王镕急匆匆的赶了过去,那群和尚见到来人后便也停住了脚步。王镕完全没有一方藩王的架子,离为首的和尚约莫一丈开外时便驻足,收敛神情,恭恭敬敬的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和尚们合十还礼。
看得出来,王镕脸上的庄严虔诚不似作伪,他是一片赤忱笃信佛教。昔日唐末灭佛,毁寺无数,佛教衰败,但因为王镕的关系,赵州寺庙香火兴盛,不止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更因早年间赵州来了位行脚僧,住锡观音院,弘扬佛法,僧俗共仰,成为一方禅宗代表。
那位云游四方,名动天下的和尚,法号从谂,因最后住锡赵州,又人称赵州和尚。
而今赵州和尚虽已圆寂十余年,寺内建塔供奉衣钵和舍利,谥号“真际禅师”,然而赵州之名却经久不衰,甚至因其证悟渊深,成为禅林典范,享誉南北,禅宗有“南有雪峰,北有赵州”一说。
雪峰指的是闽地的义存禅师,三年前亦已圆寂。
赵州和尚从谂居观音院弘法传禅垂四十载,瞻礼问道者门无虚日,僧徒弟子遍及南北。王镕亦是经常往观音院听从谂讲禅,从谂圆寂时,他哭得不能自己,为此还曾写过两首诗。
“师离?水动王侯,心印光潜麈尾收。碧落雾霾松岭月,沧溟浪覆济人舟。一灯乍灭波旬喜,双眼重昏道侣愁。纵是了然云外客,每瞻瓶几泪还流。”
王镕的诗作一般,但是哭赵州和尚的两首诗胜在情真意切,流传甚广。
“这些是赵州观音院的和尚,才从深州、冀州回来。”王德明恭恭敬敬的给李存勖解释,因为怕晋王误会受到冷遇,王德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深、冀二州十室九空,被坑杀的老幼妇孺无数,和尚行脚二州,显然并不是为了弘扬佛法讲经布道去的,而是为了安抚民心,超度亡魂。
李存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面上不显,看得王德明胆战心惊,实则他目光正好奇的打量着王镕跟前说话的那个年轻和尚。
不止他在打量,周德威等人也在看那个和尚。
“这么一看,那领头的长得倒是不错!不比那个周匝长得差呢!”
“呸!”周德威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伶人岂能与僧人相提并论。”
李存璋反问:“有甚区别?”
周德威急了,转向张承业:“张公,你可得劝劝大王!”真不能生冷不忌的不管什么人都拉到身边来啊。
他们这些人里头,李嗣源是距离僧人队伍最近的一个,也是将那年轻和尚看得最清楚的一个。在他看来,那和尚长相出众倒是其次,关键是气质脱俗,全身上下透着纯净剔透的干净,犹如谪仙,不染凡尘。
“可惜了。”若是当真被亚子盯上,未见得会是件好事。
那头,李存勖看着那和尚,嘴角翘起,眼中满是兴味的问:“与赵王攀谈的是何人?”
王德明回答:“那是真际禅师的弟子,宝应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