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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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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行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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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摸到了镇上,李三旺将山里猎到的一张狼皮和若干张兔皮贱卖了,换回一些素饼带着上路。因为缺吃少喝,冯道原本纤细的身材愈发消瘦,一路上被人当成小娘子数次遭人调戏,若非李三旺身手强悍手段粗暴,冯道险些被人强掳拐卖了去。因怕冯道不留神就被恶人拐走防不胜防,后来李三旺拣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崎岖山路,这一行月余冯道只觉得似乎已将自己这一生的苦都吃完了。

    冯道学了乖,再到有村落人烟的地方便将自己脸用锅底灰涂黑了,看起来二人更像是对亲兄弟。饶是如此,李三旺仍不敢放任冯道独处,唯有时刻将他放置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放心,只差没在冯道身上绑根麻绳栓在自己裤腰带上了。

    只是越往南走越不太平,哪怕腊月年底明明已到年关,家家户户却不见半点欢庆喜悦气氛,越靠近邢州越是萧条冷清,门户紧闭,十室九空。

    路上少见人烟,山中岁月长,两人没日没月的赶路,竟是连何时过的新年都给忘掉了。两人狼狈不堪的终于到了邢州时,已是上元佳节。城内景象要比城外好太多,在二人眼中仿若天上人间,节日热闹的气氛顷刻间让人有种活过来的舒爽松快。

    冯道此时已经又累又饿,再不复当初一丝白嫩的感觉,看着他双颊凹陷的小脸,李三旺甚是内疚。

    “等我见了义父,要了盘缠,便送你回景城。”

    冯道有气无力的摆手:“你记得问你义父要匹马。”顿了顿,说,“如果没有马,骡子也行。”

    李三旺笑道:“飞虎军中最不缺的就是马了。”

    冯道摇头:“你还是先去打听一下,河东晋王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王镕说的是年后李克用就会有行动,如今已是正月十五,除非李克用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否则邢州的劫难早晚是逃不过的。

    李三旺这一路动了无数个念头,却在见到李存孝时都抛诸脑后。

    李克用有很多位养子,基于受他偏爱或者说能力强大拔尖者,最后都会坐上太保一职,不按年纪排位,只论先后,晋阳曾有人戏谑玩笑,将其中十三人提拎起来,调侃称之为“十三太保”——李存孝排行最末,却是战力最猛的一位。后来十三太保这戏称不知怎的就流传了出去,传来传去,初衷已全走了样,甚至说起十三太保来,河东百姓不明所以便以为这是单指李存孝,久而久之,李存孝亦被世人称为十三太保。

    冯道听说过十三太保这个响当当的名头,却没想到眼前的十三太保与自己想象中差距甚大。李存孝体格甚是高大,猿臂蜂腰,因在府邸身上并未穿甲胄,却是一身窄袖胡服,衬得身形挺拔,李三旺的个子算是高了,站在李存孝跟前依然比他要矮上半个头,这会儿被李存孝长臂一搂,勒在怀里,倒是显出点儿少年稚气了。

    李存孝很是年轻,看起来只不过二三十岁,一张脸未曾留须,竟是生得出奇清隽,装扮干净整洁,风度翩翩,看起来很不大像是武将,倒像是一名儒生。

    见李三旺从自己怀里挣扎推脱,李存孝忍不住笑道:“你年岁大了,一点儿不如幼时乖巧了。”目光扫过落在李三旺身后的冯道,“这是你新结交的小友吗?”

    冯道仰着头迎上去,觉得脖子甚酸,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

    为什么一个个都要长得这么高呢?高个子很了不起么?

    才要开口自我介绍,李存孝突然惊呼起来:“哎哟,是某的过错,原来竟是位小娘子!”

    冯道顿时不想再说话了。

    李三旺忙替他解释,简单的将这一路数月的经历三言两句概述一番。李存孝听完后不置可否,只扭过头来对冯道说道:“你这小子倒是胆大的,长得比小娘子还瘦弱,居然敢冒认作亚子。你俩哪里有半点相像之处?”他边说边摇头,转向李三旺道,“他不认识亚子,你是知道的,怎的还由着他胡来,幸而王镕身边只跟着李弘规,你俩走脱的也快,若是真跟到了镇州,怕是早晚被人识破拆穿。”

    只字未提李三旺被鸦儿军追缉的事。

    冯道微有困惑,沉吟不语。

    李三旺浑然未觉,只顾替冯道辩解:“这不关阿道的事,他当时病糊涂了,是我妄为了。”

    偌大的厅堂上,分主宾位只坐了他们三人,边上有侍女斟茶,李存孝嫌弃的挥手:“下去拿酒来,我儿回家来,怎能只喝这没什么味道的茶水?去叫厨下炙烤羊肉来,要整只的,给我们爷俩下酒吃,快去!快去!”

    冯道一听烤肉,心里就忍不住犯恶心,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李存孝说话看似粗矿,实则粗中有细,观察甚微。冯道稍有变色,他已是高声笑起:“冯小郎君可是有疾?这副身子太弱了,将来怎能担大任成大事?”

    冯道总觉得李存孝故意挑他说事岔开某些话题,但他看破不说破,只细声细气的接话道:“成德王使君倒是夸赞小子聪慧,待过得几年,这副身子武将若是做不得,总归还有科举文臣之道。”

    李存孝微怔,如果之前还真有些不把这个十岁稚龄的小郎放在心上,这会儿却是真有些意外了。旁人不知王镕的底子,眼下他与晋王离心,有道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应对李克用的疯狂报复,他不得不与王镕有所接洽,是以他自然再清楚不过,王镕作为一镇主君,幼年时也曾因体弱多病,瘦小不堪,以至于王景崇死后王镕多不被人看好。然则时至今日,王镕掌控成德六七年,虽天下局势大乱,但在镇州在成德,王氏依然一如往昔的受百姓爱戴尊崇。王镕长到如今,亦已成为能文能武之辈,虽不出类拔萃,但作为一方藩镇节度使,他自然声名远播,不同凡响。

    李存孝并不认为冯道挑王镕出来说是碰巧的行为,这孩子小小年纪反应就能如此敏捷,说不定将来真能成为一代能臣。

    然而……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心情委实糟糕,李存孝不太想让冯道过于高兴,他拧着嘴角,露出一抹特别古怪的笑容,凉凉的说:“某是武人,不懂读书人的道道,既王镕也赞过,想来阿道是当真聪慧过人,来年赴长安科考必得圣人殿前亲点榜首了。”

    冯道暗暗撇嘴,谁说武人的一张嘴不够毒?自打先帝被黄巢乱军逼的避走蜀地起,科举选材便一度停摆。他阿爷常醉酒后涕泪欷歔,说小儿生不逢时,若是大唐盛世,凭儿神童之名,取榜首简直探囊取物。冯道也知道阿爷这醉话夸的有点大了,但同样的,无法科举出仕这是他打小就很清醒的意识到了的事实,十年来大唐势衰,藩镇幕府势大,就连他小小年纪也早意识到,大唐再开科考选材,恐已成妄想。

    所以冯道酷爱读书,从来都与科举无关。他从小博览群书,阅读之杂,累计至今,已非寻常儒生可比。

    李存孝见冯道不说话,以为是戳中了他的要害,不禁面现得色起来。

    冯道不冷不热的“哦”了声,说:“我的学识浅薄,怎堪比得状元之才,还是老老实实的找位主公做个幕客……”说到这里,言辞兴奋起来,小脸上洋溢了向往之色,“不晓得王使君看不看得上我,若能有幸做个掌书记,那不知该有多好。”越说越兴奋,他握紧拳头,一脸求知欲的看着李存孝,“若是王使君那里行不通也没关系,天下藩镇总有能给我一口饭吃的地吧。就近的话……将军觉得河东晋王如何?”

    李存孝笑意僵在脸上,牙关紧扣,磨了又磨,恨不能一掌将眼前那副天真面孔推远点。

    偏冯道表情摆的那么诚恳真切,仿佛真的是在询问李存孝对李克用的评价,若不阻止,他似乎还会说出求李存孝代为写封推荐书信什么的好让自己有机会面见晋王。

    李存孝万万想不到这小童如此伶牙俐齿,给人添堵,想张口叱责吧,对方一脸稚气,谁还能跟个小儿一般见识?

    冯道的话似乎打开了一个封闭的盒子,李三旺听到晋王二字,猛地一激灵,醒过神来一般,脱口问道:“阿爷,你究竟缘何要与大王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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