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宥金来到了单位,那个买单卡录音机的张为民早早地来到了单位,他是办公室里最小的,之前也是最勤快的,以前来到单位,总是先把热水打好,然后再为大伙倒上热水,再去工作,每次都是为何宥金最先倒好热水。
何宥金吃了太多的咸鱼,口喝得厉害,他已经习惯了坐到了椅子上,拿起杯子准能喝到热水,他又像往常那样拿起了杯子,却吃惊地发现自己的杯子是空的,又晃了几下,的确没有水,何宥金看着对面,自己的上级,他的杯子却是满的,何宥金脸拉得很长,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张为民!”
张为民的手里正拎着热水瓶,走了进来,问道:“何宥金,什么事啊?”
何宥金听着称呼也不对,以前他见到自己都是毕恭毕敬地称自己何副主任,在没有人的时候还称自己是何主任,说自己能升正主任是迟早的事,何宥金把杯子往小张的面前一推,说:“小张,你是不是忘给我倒热水了?”
何宥金刚说完,小张轻轻地“哼”了一声,“热水,那都是小资主义,要热水呀,自己打去!”说完就走了。
何宥金听了之后非常地气愤,觉得像小张这种人就是狗眼看人低,典型的墙头草随风倒,何宥金低声地骂了一句,“混蛋,王八蛋,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刚骂完,自己的上司黄主任进来了,他听到何宥金嘟囔了一句,教训道:“怎么了,对人民群众不满意吗?你这样可是拉开了阶级仇恨啊!”
主任的话让何宥金吓得打了个哆嗦,非常时期,一定要非常谨慎,何宥金连忙笑嘻嘻地说:“哪有的事!今早上班时被一条狗追着咬,刚才想起来还有气,哪里是对群众啊,我说的是那条狗,黄主任。”
“嗯,那就好,昨天收到了一个文件,是有关你的老丈人的,问题比较严重,你现在可要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千万不要受他的影响,走资本主本道路。”黄主任好意提醒道。
何宥金心头一凛,腿肚子都发软,口里却提高了声音说:“请主任放心,我坚决站在群众队伍的一边,坚决与我的老丈人划清界线,请领导还有同志们监督!”
何宥金想起早晨妻子的嘱托,可看了一眼黄主任,面色铁青,他放弃了,此时,他要拉开与老丈人的距离,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给自己小鞋穿,想到这儿,何宥金放弃了打听老丈人下落的想法。
“好,好,你写出一份保证书,誓死与你的老丈人划清界线,然后在下午的大会上给大伙读一下。”说着黄主任就坐了下来,拿起杯子喝着热水。
“是的,黄主任,我马上就去写!”何宥金坐在椅子上,开始搜肠刮肚地措辞,力求让同志们看出他的决心和忠心。
何宥金写着写着又渴了,想起妻子今早为他煎的咸鱼,同时也想起妻子的嘱托,他现在有些后悔,不该吃那么多的咸鱼,导致他总是想喝水,特别的难受,像猫抓了一般,他忍住不喝,何宥金此时更没有胆量去革委会,原本想托黄主任帮着打听一下,看眼下的形式也是不容许的,何宥金只好老老实实地写保证书。
何宥金一整天都过得诚惶诚恐,在下午的大会上读了保证书,得到了黄主任的表扬,心里还能踏实些,下班时何宥金的腰杆挺不直了,觉得有些腰疼,又酸又痛,看着张为民不停地自己面前晃悠,像苍蝇一样,何宥金不敢怒不敢言,只顾做自己的事。
下班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到了自己的丈母娘,十分地不快,不得不打招呼,“妈,你来了,小妹也放学了?”
周母见到何宥金非常的高兴,因为云卓已经告诉她,何宥金下班时一定会带回来好消息的,周母一直满心欢喜地在等着,已经两天的时间没有丈夫的消息了,周母的心一直悬着,周母见到女婿,连忙问:“宥金,云卓说你今天会去打听你爸的消息,怎么样?有结果吗?”
何宥金面露出难色,也有些愧疚,对于周母,一直对自己像亲儿子一般,而自己却没有打听到一点消息,何宥金叹了口气,“妈,我去革委会了,革委会没人,所以一点爸的消息也没有。”何宥金看上去既愧疚又难过。
周母长长出了口气,心情更加地悲伤,但在孩子面前,她要表现得更坚强,即使此刻她的心里是那么的难过,但她还是坚信,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回来的,不会丢下她和孩子不管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母方才说道:“知道了,没事,你爸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云卓,那我和小妹先走了。”
周云卓一眼看出丈夫根本没去革委会,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闪烁着,没有底气,丈夫不太会撒谎,周云卓又气又恨,想着把母亲和小妹送走再说,她连忙安慰道:“妈,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吧,先别着急,也别上火。”
小妹是个急性子,看了一眼姐夫,白了他一眼,斥责道:“姐夫,你真的没打听到吗?还是你根本就没去问?”
何宥金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不过他还是压住了火,生硬地看着小妹说:“云鹤,你知道什么?不知道别在那儿瞎说!”何宥金以前都是喊云鹤小妹的,现在连小妹也不叫了。
周云卓拉住小妹劝道:“好了,小妹,别急,爸爸会回来的,在家好好陪着妈。”
小妹更急了,被姐姐一劝更受不了,哭腔喊道:“我爸要是还回不来呢?爸都两天没回来了?姐夫你不是说你很厉害吗?怎么连点消息都打听不到?唔唔……”
周母一把搂住小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她又何尝没看出何宥金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周母的心冰凉冰凉的,如坠冰窖,无奈地说:“好了,云鹤,我们回家吧,妈妈再想办法。”
周母带着小妹刚离开,周云卓的火气就往脑门上蹿,“何宥金,你连撒慌你都不会啊?还革委会没有人?现在的革委会都能挤掉脑袋,每天送去多少批斗的?你可真行啊?用到你的时候,撒手不管了,这日子跟你没法过了!”说完,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狠狠地一摔,“咣当”一声,何宥金吓了一跳。
何宥金还惦念着今早的咸鱼,就去了厨房,见早晨的咸鱼还摆在桌子上,便拿起筷子,手却一直抖着。
今天一整天,何宥金都如履薄冰,清晨被黄主任吓了一遭,在下午的表决心的大会上,又接受同志的批评,又把自己吓得够呛,回到家,又被自己的妻子吓了一跳,何宥金越想越气把筷子一摔,饭也不吃了,去了另一个房间,他要好好地思考一下,他最担心自己受到老丈人的牵连,最怕过穷日子,那种挨饿的滋味真是他终身难忘,那种感觉一直像条毒蛇一样潜伏在自己的身后。